第230章 互诉
黛玉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探春的每一句话都说到了点子上，那些积压在心底多年的真话，如今贾家已经败了，说出来反倒少了顾忌。
“荣宁二府出事，是迟早的。”探春说着，用力擤了擤鼻子，声音渐渐平复下来，“从我懂事起，看着那帮人怎么过日子，我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她抬起头来看着黛玉，“林姐姐，你是在里头待过的，你比外人更清楚，那个家，早就烂透了。”
默然良久，马车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黛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如此清醒的人看着家族败落，也是着急也是心急。
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探春，贾探春就是个有志气的姑娘，敢说敢做，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那时候赵姨娘闹事，探春又气又恨又无奈，背地里不知哭过多少回，听水烨说过，转过身来探春还是咬着牙把荣国府的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如今她依然是那个有志气的女子，只是阅历更深了，见识更广了，当年在闺阁里只能暗自生气的小姑娘，如今已经能头头是道地分析一个百年世家为何会土崩瓦解。
“三妹妹，”她忽然开口，“你长大了。”
探春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拿帕子擦了擦眼角，“都嫁人多少年了，孩子都好几个了，姐姐怎么还叫我三妹妹。”
“在姐姐眼里，你永远是三妹妹。”黛玉轻轻说了一句，然后转移了话题，“不说那些了，说说你吧，这些年，还好吗？我看周家这门亲事，倒没给你挑错。”
听到“周家”两个字，贾探春脸上的表情微微柔和了些许，她用帕子仔细擦干净脸上的泪痕，整了整被泪水打湿的衣襟。
“老爷，就是周大人，”她慢慢说道，“他是个粗人，行伍出身，说话嗓门大，吃饭吧唧嘴，可人是个好人，待我从来客客气气的，贾家遭事儿前还念叨着要往京里送节礼，虽然我娘家那些人大概也看不上这点东西。”
她苦笑了一下，“我嫁过来的时候，周家的后宅还是军中的规矩，乱得跟兵营似的，我花了两年工夫把规矩立起来，
大到每月发放月钱的流程，小到哪个院子每日几点开门几点落锁，一概写进家规里，周大人看了之后高兴得不行，说家里总算有个会管事的。”
她说到这儿，倒是心情完全平静下来，“如今后宅的事，大爷，就是我夫君，全部丢给我管，他这个人，和他爹一样，是个粗人，没什么心计，待我实心实意。
后院里几个妾室也都是老实的，没有那些争风吃醋的幺蛾子，有几个还是我从丫头里提拔上来的，知根知底，用着也放心，
我膝下如今有二女一子，大的闺女今年七岁，小的闺女五岁，儿子才三岁，家里面还有五六个庶子庶女，都是听话的，没有哪个姨娘仗着生了儿子就敢作妖。”
那周安看着也没比水烨大几岁，家里竟然有八九个孩子，这是黛玉没想到的，
黛玉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家事，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知道，一个人的日子过得好不好，从说话的语气里就能听出来，探春说起周家这些鸡毛蒜皮的家务时，脸上是放松的，不是绷着一股劲儿，唠唠叨叨说起孩子，更有大把话吐了出来。
“这就好。”黛玉笑着点点头，“当年听说你远嫁海南，我心里不是不难受的，那么远，隔着海，这辈子还能不能见面都不知道，如今亲眼看见你过得这样好，我就放心了。”
探春听了这话，眼眶又微微泛红，但她很快忍住了，握住黛玉的手，将话题转移到黛玉身上。
她仔细端详着黛玉的脸色，面色红润，脸颊比从前丰腴了些，整个人气色极好，和当年在府里那个弱不禁风，三天两头喝药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她心里暗暗惊叹，忍不住问道：“光说我了，姐姐你呢？王府里那些侧妃，妾妃，通房丫鬟们可还听话？”
黛玉被这个问题逗得莞尔一笑，摇了摇头。
“没有侧妃，也没有妾妃，更没有通房丫鬟。”说到这，黛玉有些许傲娇，“从成婚到现在，府里的女主子只有我一个。”
探春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堂堂瑞亲王，当今圣上的胞弟，皇帝陛下最信任的亲兄弟，竟然不纳侧妃？她下意识就想到了某种可能，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谨慎地问道：“是不是……姐姐不让他纳？”
“不是我拦着。”黛玉轻轻摇头，“是他自己不想。”
探春有些难以置信，追问道：“为何？他是亲王，纳几房侧妃妾妃不是应当应分的吗？圣上就没说什么？宗人府就没过问？”
黛玉微笑摇头，“王爷说他喜欢耳根子清净，”她把水烨的理由原样转述，
“女人多了是非多，是非多了日子就不好过，他说外面的事已经够费神，回到家里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不想再费心思在后宅的争风吃醋上。”
探春愣了一下，然后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她明白了，说不准当真是让瑞亲王看了荣国府后宅那么多女人，女人堆里的宝哥哥，琏哥哥都是不争气的，恐怕将来自己的儿子也是这般。
都是聪明人，点到即止，但心里万般震惊，她想起了荣国府后宅里那些乌烟瘴气的日子，大伯母和嫡母的明争暗斗，亲老娘的煽风点火，王熙凤的独断专横，尤二姐的吞金自尽。
偌大一个国公府，外头看着风光无限，里头却是鸡飞狗跳，那时候她冷眼旁观，只觉得这便是天底下的常态，大户人家的后宅，大抵都是这样的。
可如今黛玉告诉她，瑞亲王府的后宅里只有她一个人，不是因为她争，她抢，她管得严，而是因为那个男人自己选择了清净。
探春沉默良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林姐姐，你嫁了个好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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