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变脸

兴家没动。

他看着柜台上那张薄薄的单子，看着那个空白的信封，看着柜台后面那张笑眯眯的脸。

脑子里转得飞快——

定金一千二，要是生意黄了，按合同赔，三倍就是三千六。把两人卖了都不够。

可要是进了这道门，见着裴主管，把今年的合同签下来，那就不止这一千二了。十七个村的订单，开春就能送货，货款到手，明年还能签更多。

他咬了咬牙，把手伸进裤兜。

那一沓钱，还是温热的，是下河村、李家坳、石盘岭那些庄稼人一张一张数出来的。他们信了这两个年轻人，按了手印，交了定金。

“老板，”兴家把钱抽出来，往柜台上一放，“开票。”

美娇愣住了，张嘴想说什么。

兴家按了按她的手，没让她出声。

中年男人看着那沓钱，又看看眼前这个年轻人，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慢慢收了。他伸手把钱接过去，没数，往抽屉里一放，然后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崭新的本子，翻开，工工整整地写字。

“品名：中华烟两条。经手人……”他抬起头，“你叫啥？”

“我叫兴家，兴旺的兴，家庭的家。”

中年男人点点头，把名字填上，又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红印章，端端正正地盖下去。

“好了。”他把单子折好，装进信封，递过来，“祝你好运，兴家。”

兴家接过信封，捏了捏。薄薄的，轻飘飘的，可又觉得沉甸甸的。

他转身往外走，美娇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过头：“老板，您贵姓？”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笑了：“免贵姓周，周德发。”

“周老板，”兴家看着他，“等我办完事，回来请您喝酒。”

周德发看着这个年轻人推门出去，看着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他在柜台后面站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这小子，兴许能成事。”

两人拿着提货单再次走到门卫室，门卫大爷正翘着二郎腿，低着头看报纸。

兴家把信封递过去的时候，手心里攥着一把汗。

门卫大爷眼皮都没抬，报纸往下一拉，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珠子，从上到下把两人剐了一遍：“咋又来了？不是说让你们在外头等着吗？”

“大爷，”兴家往前凑了半步，脸上堆起笑，把信封往那报纸上一放，“刚才不懂规矩，冲撞了您老人家。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别见怪。”

大爷眉头一皱，正想发作——什么玩意儿就往报纸上放？当他是什么人？

可那信封落下来的时候，他眼角扫见了里头透出来的一点黄。

提货单那种纸，他认得。

最近这几年，这种发黄的厚纸，盖着红戳子的，随便一张，顶他好几个月的工资。

他愣了一愣，手里的报纸慢慢放下来。

信封口没封严实，他两根手指往里一探，夹出来一看——中华烟两条，富源商行开的票，底下盖着圆戳子，货真价实。

大爷的脸色就跟那六月的天似的，说变就变。

刚才还耷拉着的眼皮子，这会儿撑开了；刚才还皱着的一脸褶子，这会儿松开了；刚才还瓮声瓮气的腔调，这会儿软得跟棉花似的：“哎呀，你们这些小年轻，这是干啥嘛——”

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撂，人从椅子上站起来，两只手把那张单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看兴家，眼神里头那股子嫌弃早没了，换上了一层亮晶晶的东西。

“来来来，坐，坐。”大爷一把拉开旁边的椅子，又伸手去够桌上的搪瓷缸，“喝茶不？我这茶不好，但也将就。”

美娇站在后头，看得一愣一愣的。

刚才那三包中华烟，人家拿手扒拉到一边，正眼都没瞧一下。这会儿一张纸片子递过去，连茶都端出来了？

兴家心里头却明镜似的。

周老板说得对——门卫大爷认的不是人，是这张票。票在，礼就在；票能提货，比提着东西满街跑体面多了。人家收着放心，拿着安心，半夜想起来还能踏实睡觉。

“大爷您别忙活，”兴家按住他的手，没让他倒茶，“我们不渴。就是想跟您打听个事儿，裴主管在不在厂里？”

大爷把搪瓷缸放下，脸上堆着笑：“哎呀，不巧，真不巧。裴主管上午还在呢，刚出去没多久，好像是跟县里来的经销商吃饭去了。”

兴家心里咯噔一下。

“那……下午能回来不？”

“这个说不好，”大爷摇摇头，语气里透着股子亲近，“这我就不知道了，有时候出去吃饭到晚上才回来，有时候，吃一顿饭，下午一点多就回来了。你们要是急，就在这儿等等；要是不急，明天一早来，保准能堵着。”

他说话的时候，手里头那张单子已经折好了，往信封里一塞，又往自己怀里一揣。动作利索得不像个六十多岁的人。

美娇在旁边小声问：“大爷，那裴主管家里住哪儿您知道不？”

大爷看了她一眼，脸上的笑收了收，又看看兴家，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姑娘，这话我本不该说。但你们这俩孩子，我看着实在，就多嘴一句——裴主管那人，最烦人上家里找。有事儿上办公室说，公事公办，这是他规矩。”

兴家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那行，大爷，我们明天一早来。”他拉了拉美娇，转身要走。

“哎，等等——”大爷在后头喊了一声。

两人回过头。

大爷从桌洞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撕下一页，拿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递过来：“这是裴主管办公室的电话。明儿个你们先打个电话问问，省得白跑。”

兴家接过那张纸，心里头热了一下。

这哪是电话，这是大爷收了礼之后的投名状。

“谢谢大爷。”他把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谢啥，”大爷摆摆手，脸上又浮起那层笑，“去吧去吧，明天早点来。八点半之前，他准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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