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7章 只想出去打工

美娇听着，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知道农村学校的条件不好，可没想到差成这样。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晓雅根本不给她插嘴的机会。

“大姨，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对不对？”晓雅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跟她年龄不相符的疲惫，“可我不想当什么人上人，我就想活得轻松一点。刘茜跟我说了，去厂里打工，一个月能挣好几百块钱，包吃包住，想吃什么自己买，想穿什么自己穿，不比在学校里受那个罪强？”

美娇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耐着性子说：“晓雅，你要知道，你现在不吃读书的苦，将来就要吃社会的苦。读书的条件是不好，可你得想办法克服啊。学习上不懂的，你可以问你小姨啊，过年你小姨就放假了，她是老师，虽然教的不是你这个年级，但帮你补补课还是可以的。要不你问问你小叔叔刘爱社，他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他懂得比我多多了。”

晓雅摇了摇头，态度很坚决：“大姨，我问你，就算我好好读书，读完了初中读高中，读完了高中考大学，大学毕业了出来还不是一样要上班赚钱？那我现在去厂里打工，也是上班赚钱，有什么区别？我凭什么非要吃这个苦？凭什么没苦硬吃？”

美娇被她绕得有点懵，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能一样吗？你读过书，将来能找到更好的工作，不用像我们那样在地里刨食，不用那么辛苦……”

“可我觉得刘茜现在就挺好的啊！”晓雅打断她，眼睛亮了一下，“她穿得好看，涂口红，画眉毛，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人管她，多自在啊！”

美娇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儿了。这孩子不是不想过好日子，是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好日子。她被刘茜身上那层光鲜的皮迷住了眼，看不见底下藏着的东西。

“晓雅，”美娇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刘茜那样，你觉得很好吗？”

“不好吗？”晓雅反问，“她不用读书，不用考试，不用看别人脸色，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这不好吗？”

晓雅还知道，以前刘茜在家的时候，奶奶和爹妈都嫌弃她。这次回来，她给她爸钱，一出手就是四千块，现在家里把她当祖宗供着呢，她想干嘛干嘛，想睡到几点就几点，家里没有人敢说她。

美娇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觉得特别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怎么都提不起劲。

她想起自己当年读书的时候，条件比现在还要差得多，冬天手脚冻得全是冻疮，夏天教室里热得像蒸笼，可她还是咬着牙读完了初中，考上了高中，可惜家里穷，没有钱继续供她读书。

在社会上打拼了这么多年，她深深感受到了知识的重要性。要不是张向前有知识有学问带着大伙儿搞承包，他们也干不出今天这些成绩。

经历过这些事情，她知道，对农村人来说，读书是唯一能改变命运的路。可这些道理，她翻来覆去地说，说到嘴皮子都磨破了，晓雅就是听不进去。

于是，她想到晓雅的小叔。

“晓雅，你看你叔叔刘爱社读了大学，人家就带了一个漂亮的对象回来。你要是考上大学，一定也能嫁一个你自己喜欢的对象，过上幸福的生活。”

“大学毕业有刘茜挣得多么？我叔叔要是有钱，我奶奶家至于没有肉吃么？他上学的时候，生活费都是我妈妈给的，现在他连我妈妈的生活费都还不起。读大学有什么用？还没我妈赚得多呢！”

晓雅虽然小，但是什么事情都懂，一番话驳得美娇哑口无言。

“晓雅，大姨最后跟你说一句，”美娇的声音有些哑，“你现在觉得读书苦，可等你真的出了社会，你就会发现，读书那点苦，根本不算什么。外面的世界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刘茜给你看的，是她想让你们看到的那一面。她没给你看的那些东西，才是真正的日子。”

“行了，行了，你别说了，我俩各说各的理，说再说，也没用！”晓雅觉得很累，想睡觉。很明显，她打心里是不服气的。

美娇还是继续唠唠叨叨好一会儿，从读书的好处说到打工的难处，从现在的辛苦说到将来的出路，翻过来倒过去，嘴都说干了。可晓雅从头到尾就一个态度——低着头，不说话，不点头，也不摇头。

最后美娇自己也说不下去了。她松开晓雅的手，站起来，觉得两条腿都有点发软。她第一次在这个外甥女面前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也不知道如何去说服她了。

“你先睡吧，”美娇的声音轻得像叹了口气，“折腾了一天，也怪累的。”

晓雅没吭声，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她。

美娇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终究还是转身出了厢房。门在身后关上的一瞬间，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抽泣，像是被枕头闷住的，还没来得及听真切，就没了声息。

她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脑子里乱成一团。灶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是姐姐在洗碗，一下一下的，带着股说不出的沉闷和压抑。

美娇深吸一口气，抬脚朝灶房走去。灶房的煤油灯昏黄黄的，把凤娇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凤娇背对着她，弯腰在洗碗，动作机械而用力，整个人的背影看起来像是绷紧了的弦，随时都会断。

美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到姐姐那个样子，喉咙又像被什么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默默地走过去，拿起灶台上的抹布，开始擦桌子。

姐妹俩谁都没说话，灶房里只有碗碟碰撞和水流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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