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8章 我是气糊涂了

不一会儿，灶房收拾干净，两人坐在烤火。

火房里安静下来，只剩柴火噼啪作响。林凤娇叹了口气，往灶膛里添了根柴，橘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把眼角的细纹照得格外清晰。

这几年虽然赚了些钱，可累也是真的累，皮肤明显变粗糙，脸上开始长皱纹了。

“这孩子越大越叛逆了，都不知道怎么教育，烦都烦死了。”她声音闷闷的，手里拿着火钳无意识地在灰烬里划拉着。刚才吼过女儿后，她也有些后悔了。

美娇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把身子往姐姐那边侧了侧。她没急着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姐，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生气。”

林凤娇没吭声，算是默许了。

“晓雅爱美这事，真没那么严重。”美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人，“你想想，咱们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不也爱美吗？我记得我读初中那会儿，为了臭美，把金银花往头上扎，那一次，差点没被妈抓着打死。家里死人了，才插白花！可我哪知道，只觉得那花香，好看！”

林凤娇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还有你自己，”美娇看着她，“你忘啦？你十五岁那年，拿锅底灰兑水画眉毛，画得跟两条毛毛虫似的，妈看见了差点没笑死。还有，咱俩看别人卷刘海好看，自个拿着火钳烧红，烫头发，那一次，我俩差点把头发点着了呢。”

林凤娇终于忍不住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下去了：“那能一样吗？我们那时候多大，她多大？她还上学呢！”

“爱美还分年龄？”美娇笑了，“姐，你就是太急了。孩子到了这个年纪，对美有追求了，这是好事，说明她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你越是不让她弄，她越觉得那个东西好，越想偷偷弄。你要是放宽点心，跟她好好说，什么场合能化、什么场合不能化，她未必不听你的。”

林凤娇手里的火钳停了下来，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声音软了下来：“我知道……我知道我刚才有点冲动了。美娇，我也不想跟她吵，我回来这一路上都在跟自己说，好好说，别发火，可一进门看到她那个样子，我这火就压不住了。”

她顿了顿，把火钳往旁边一搁，双手搓了搓脸，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可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气吗？”

美娇安静地等着。

“今天去放牛，在村口碰上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大冷天的，就穿了件单薄的褂子，冻得嘴唇都发紫了，手里牵着头牛，一步一步往山上走。”林凤娇说到这里，眼眶又红了起来，“那孩子瘦得跟什么似的，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我看着心里揪得慌。”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发颤：“我当时就在想，这个孩子才七八岁啊，就要赶着牛上山了，风里来雨里去的，连件厚棉袄都穿不上。你再看看咱们晓雅，十三岁了，长这么大，你问她下过几次地？放过几次牛？她连牛棚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美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这一路上越想越气，不是气她，是气我自己。”林凤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把，“我把她养得太好了，什么都不舍得让她干，她要什么我给什么，我脑子进水了，把她惯成这个样子。她根本不知道别人家的孩子过的是什么日子，她以为天底下所有的孩子都跟她一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大了起来：“我今天看到那个放牛的小女孩，再看看晓雅，我就在想，同样都是农村的孩子，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呢？人家七八岁就帮着家里干活了，她十三岁了还在跟我耍脾气，动不动就不读书了，要去打工！你说我这当妈的，能不急吗？”

美娇也伸手往灶里添了根柴火，淡淡道，“姐，你先别急，听我说。”美娇的声音不急不慢，“你说的这些都对，可你有没有想过，晓雅她没见过那个放牛的小女孩啊。她从小就在咱们这个家里长大，你把她护得好好的，风不吹雨不淋的，她哪里知道别人家孩子过的是什么日子？”

林凤娇愣了一下。

“你不能怪她不懂事，是你没让她看到那些东西。”美娇的语气很温和，但每个字都砸在林凤娇心口上，“你想想，她长这么大，你去地里干活的时候带过她几次？你放牛的时候叫过她几次？她连苦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你让她怎么珍惜现在的好日子？”

林凤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再说了，”美娇叹了口气，“你刚才那一通吼，叫她滚蛋，姐，你想想，你要是晓雅，你听了这些话，你心里什么滋味？”

林凤娇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当时……就是气糊涂了。”

“我知道你是气糊涂了，可孩子不知道啊。她就觉得你小题大做。”

美娇轻轻拍了拍姐姐的手背，“你越是这样吼，她越是听不进去你的话，越是觉得你不理解她，越是想往外跑。你这不是把她往外推吗？”

林凤娇沉默了很久，灶膛里的火光在她脸上一明一暗地跳动着。

“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读书那会儿吗？”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美娇没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咱们那时候，为了上个学，要走二十多里山路。天不亮就得起来，打着火把走，冬天的时候走到学校天都还没亮透。”林凤娇的目光变得很远，像是穿过了时光，看到了几十年前的自己，“每个人要从家里背柴、背米去学校，到了学校自己生火做饭。你还记得不？咱们那时候用的是那种石棉瓦搭的灶台，一个灶台上架好几个饭盒，谁先到谁先占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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