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5章 我送你上车

她抬眼看向王兴国，火光映着两个人影，在土墙上晃了晃。王兴国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闷声说了一句：“凤娇，谢了。”那三个字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沉甸甸地落在火房里。

林凤娇扶着小雨站起来，垂下眼帘，拿手背蹭了蹭额角，声音低了些：“行了，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

王兴国直起身，眼眶有些发红：“小天烧到三十九度二，要不是你连夜送去卫生所，这孩子……我真不敢想。还有家里那几头猪、那些鸡，你天天过去帮我喂，帮我把猪栏都清了……我妈住院这些天，我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要不是你，我这家早就不成样了。”

林凤娇很想说，能为你做点事情，我乐意，但转念一想，两个孩子都在呢，说这种话不合适，于是她抬眼看了看小天，又看了看小雨，嘴角带着笑：“小天这孩子嘴巴可甜呢，这几天阳阳和晓雅不在家，幸亏有小天陪着我，才不那么无聊。他还帮我干了很多活呢。”

“对，爸爸，我帮婶婶烧火，喂鸡，扫地，还有，他家饭吃不完，我帮她家吃饭！吃糖果……”小天顺杆往上爬，口若悬河自己这几天的功劳，直接把小雨逗笑了。

其实小雨知道，这是婶婶哄着小天呢。

王兴国听了，也忍不住笑了，直接打断小天的话，“行了，行了，要不是你这几天在林婶婶家吃饭，恐怕她家的饭都馊了！”

小天还想说，看爸爸用地笑皆非的眼神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摸了摸脑袋，难为情道，“爸爸，我说的是真的，婶婶说，晓雅和阳阳不在家，他们家的饭吃不完，要不是我来她家吃饭，她一个人根本吃不完那么多饭和菜，还有……”

小天越说，越觉得有些不对劲，直接说不下去了。

“行了，爸爸知道你能干，还不赶紧谢谢你林婶子？”王兴国一把把他搂了过去，拍拍他后脑勺。

小天这才腼腆得说了声“谢谢婶子”。

林凤娇点了点头，“不用谢，婶子也谢谢你陪我这么久！”

“对了，这次小天生病花了多少钱，我给钱给你！”说着，王兴国就往口袋里掏钱。

“这个……”林凤娇看着兴国，“也没有多少钱，还是算了吧！”

“要你照顾孩子，还要帮我出钱，那怎么行呢！”说着，王兴国就掏出四张崭新的百元大钞塞到林凤娇手里。

“不，不，这太多了！”林凤娇不肯收。

王兴国拉着两个孩子就快步朝门口走去，林凤娇本来还想追上去，一想到两人当着孩子的面拉拉扯扯也不好，只好收下。

小雨和小天知道外婆在屋里，脚刚迈出林凤娇家的院门，就撒开腿往家跑。

王兴国追在后面喊：“慢点！当心摔着！”等他气喘吁吁赶到家，姐弟俩早已扑在外婆怀里，死死抱住外婆，像一松手外婆也会不见了似的。

那段鸡飞狗跳的日子总算过去了，一家人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日子一安稳，小雨和小天倒像一夜之间长大了几分，说话做事都沉静了些。

岳母身体不好，王兴国准备过些时间把猪卖掉，让岳母看着几个孩子就好。

元宵的鞭炮一响，年就算过完了。开学在即，一直在山里陪父母的王兴家收拾好行李，叮嘱父母别再下地操劳，便领着侄子侄女回了刘家村。隔了一天，林美娇也带着晓雅和阳阳从山里回到村里。

在外婆家住的那阵子，晓雅跟小姨、舅舅念叨过读书的苦。林小娇和林昌盛轮流劝她：再熬几年，考出去，到大城市去，天地就宽了。

临走时，两人一人塞给她一张崭新的百元票子。晓雅把那两百块揣进最里层的口袋，拍了两拍，一路都觉着胸口烫乎乎的。

回到家，她没跟母亲提钱的事，扭头就去找刘茜了。

年后，刘茜也要下广城打工了。刘翠玲原想跟她一道去瞧瞧服装市场，可开春批发生意起码要等到二月初，刘茜给她留了个电话和地址，让翠玲过段时间再去找她。

正月二十，天麻麻亮，刘茜就起来化了淡妆，收好了蛇皮袋。原本爸爸刘爱民说好骑二八大杠送她去乡里搭车，谁知一大早吴芳菲身上不痛快，刘爱民只好载着她去大队卫生所看病。

弟弟妹妹也闹着要去大队街上买鞭炮，刘爱民架不住姐弟俩的吵闹，只好同意。于是，一人骑着二八大扛带着妻子和一儿一女往大队街上驶去。

看着他们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刘茜有些鼻子发酸。爸爸没时间送，她只能自己步行去乡里搭车。

刘茜把蛇皮袋甩下肩旁，自己出了门，奶奶王秀莲拄着拐棍站在门口目送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晓雅早就说过要来送她，吃完早饭，她就早早来到村口的晒谷坪等她。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程，刘茜心里酸一阵热一阵——这些天奶奶待她是真心的好，可奶奶到底老了，家里的大事小情，全看后妈脸色。

刚回来那几天后妈吴芳菲还算客气，日子一久，脸上的笑意就一天比一天薄，话里话外催着她出去挣钱。

要是亲妈还在……她忍不住朝山坡上望了一眼。母亲的坟安静地卧在枯草丛里，坟头土还是年前她培的新土，隔着老远，像一个小而沉默的句号。

刘茜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晓雅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抬手帮她蹭了蹭脸颊，低声说：“茜茜，要不我走路送你去乡里吧？反正我在家也闲得慌。”

刘茜愣了一下，泪眼模糊地看着她：“这……不好吧？”

“有啥不好的。”晓雅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裤兜，“送你上了车，我正好去乡里逛逛。看——”她掏出那两张百元票子晃了晃，“我小姨和舅舅给的，有钱呢。”

刘茜被她逗得又哭又笑，终于点了点头。

蛇皮袋实在太沉，压得刘茜肩膀一边高一边低。晓雅让她放下，两人一人扯一头，像抬着半扇猪肉似的晃晃悠悠朝乡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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