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把脉

七点十五分，阶梯教室的位置已经全部坐满了，来得晚的只好从隔壁教室搬椅子，挤在过道里头，连门口都站了人。

七点半，门一开，几个人陪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走进来，教室里瞬间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位老人身上，褚运昌，九十三了，满头白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步子不快，腰板挺得直，一点没有寻常高寿老人的佝偻模样。

旁边陪着的是省正古政、组织部长连恩平，还有省会城市的书记和市长。

几个人在前排中间坐下来，省委党校校长拿着话筒走到台上，满脸是笑，声音洪亮：“同志们，今天非常荣幸，我们请到了褚运昌老前辈来为大家授课，褚老是我国经济改革开放的先驱者之一，几十年间为国家经济发展倾注了大量心血，许多重大政策的框架都有褚老的心血在里面，今天褚老来西林参加经济峰会，在省委省政府领导的盛情邀请下，拨冗来到咱们党校，这是对咱们西林干部队伍的极大关怀，也是对西林经济发展的一次把脉问诊，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褚老为大家授课。”

台下掌声哗地响起来，褚运昌从座位上起身，慢慢走上台，在椅子上坐下，扫了一眼底下黑压压的人，脸上没什么笑模样，开口时声音不高，慢吞吞的，但中气十足。

“这次来西林参加经济峰会，本来没打算再讲课，省里几位领导一再邀请，我推了几次没推掉，就应下了，西林省是国家中心省份，这些年一直在想办法破局，想找一条适合自己走的路，但到现在为止，还没走出来，全省经济排在全国中下游，跟西林的人口、面积、资源禀赋比起来，这个位置说不过去。”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来之前，把国家大数据平台上的产业调研报告、经济发展分析报告调出来翻了翻，西林的情况，简单说几句，西林多山，山林面积占了全省一多半，平原地带少，耕地零碎，地下没什么大矿，地上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历史名胜，山多水多，但真正能变成钱的不多，农业这块，山地多，适合搞特色种养，但规模上不去，分散，成不了气候，工业这块，三线建设时期留下一点底子，但这些年也没发展起来，传统产业转型慢，新兴产业又铺不开，人才往外走，年轻人留不住，几个地市各干各的，你搞装备制造我也搞，你上新能源我也上，同质化严重，链条串不起来，一个市一个市单打独斗，成不了集群。”

褚运昌喝了口水，接着往下讲，他讲得慢，一句是一句，中间没什么停顿，也不看稿子，全凭脑子里记的东西往外掏。

他从国家战略讲起，说这些年国家在区域协调发展上下了大功夫，东中西部的定位越来越清晰，东部沿海搞创新搞高端制造，中部地区承东启西搞先进制造和现代农业，西部呢，生态保护是第一位的，但在生态保护的前提下，也不是说什么都不能干，关键看怎么干。国家给西林的定位是生态屏障和特色产业基地，这个定位不是拿来念的，是要拿来用的。问题是很多地方拿到定位之后，要么把生态保护理解成一刀切什么都不让干，要么把特色产业理解成喊几句口号，种几亩示范田，建两个产业园就完事了。

他讲国家这些年推的国内大循环为主体、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的新发展格局，说西林这种内陆省份，眼睛不能光盯着沿海，也不能光盯着出口，得往内看，西林周边连着好几个省，人口加起来上亿，这个市场有多大，很多人没算过。省与省之间的断头路修通了没有，物流成本降下来了没有，跨省的产业协作机制建起来了没有，这些事做不好，市场再大也跟你没关系。

又讲到产业转移，说东部沿海的土地成本、人力成本这些年涨得厉害，一些中低端制造和配套产业往外走，这个趋势已经好几年了，西林接住了多少？接得不好，为什么接不好，光有土地便宜、电价便宜不够，人家企业搬过来，配套跟不上，熟练工招不到，物流又慢又贵，算下来总成本比在沿海还高，那人家凭什么来？

他讲这些的时候，底下人听得如痴如醉，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的。有些东西，比如双循环的具体含义、产业转移的测算模型，底下不少人听不太懂，但那种站在国家层面往下看、把全国经济大盘子掰开揉碎了讲的视角，他们平时根本接触不到，就算听不太明白的地方，也感觉收获颇丰，一个个坐得笔直，生怕漏掉一句。

讲了足足一个半小时，褚运昌停下来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下，旁边秘书赶紧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个小药盒，倒了两颗药递上去，褚运昌接过来就着水吃了，闭着眼靠了一会儿，脸色才慢慢缓过来，底下安安静静的，没人出声。

过了几分钟，褚运昌睁开眼，看了看台下，语气平缓：“我讲的比较泛泛，都是些面上的东西，具体到西林怎么搞，各位都是西林省的大官，一方主政，一些地方认识应该比我更加充分，大家有什么想要交流的，可以提出来，咱们一起交流学习一下。”

话音刚落，前排靠中间的位置上，省会市长抬起手来，这人四十出头，方脸，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深色夹克，站起来先朝台上微微欠了欠身：“褚老，感谢您今天这一堂课，讲得很透彻，我们平时坐在办公室里看数据、看报表，看不到您这个高度，今天听完，很多以前想不明白的事，现在有了点思路。”他顿了一下，把话头转到正题上：“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您刚才讲到产业转移和承接，我们省会这些年一直在争创国家中心城市，省里也把大部分资源往省会倾斜，但效果一直不太理想，人口是聚了一些，产业却没跟上，高端制造业引不来，低端制造业留不住，服务业又撑不起大盘子，我想问的是，像我们这种内陆省会城市，在缺少沿海区位优势、缺少高端人才储备的条件下，到底应该把发力点放在哪？是继续咬着牙往高端制造上砸钱，还是先老老实实把中低端配套做起来，等有了底子再往上走？这里面的节奏和分寸，想请您把把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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