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纳兰昭宁29

昭宁本欲婉拒熹嫔安排的轿辇，可熹嫔却捏着帕子，眼眶微红，仿佛昭宁若是不坐，便是嫌弃了她的心意。

昭宁推脱不过，只能登轿。

一路上，华贵的流苏随着轿身轻轻晃动，可昭宁却只觉得如坐针毡，直到轿辇在养心殿外停下，她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重新踏入养心殿，昭宁一眼便瞧见了御案旁，自己悄悄留下的那张告退字条。

她走上前，指尖轻轻摩挲过纸面，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随后将字条折好，妥帖地收进宽大的袖兜深处，退到一旁，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

只是眸子却不时瞥向殿门，等着那位九五之尊下朝归来。

殿内静谧无声，恰好留给了她理清思绪的空当。

今日这一上午，从慈宁宫到御花园，种种变故对她而言简直是兵荒马乱。

此刻静下心来细细咀嚼，心底那股隐隐的不安如野草般疯长。

昭宁秀眉微蹙，眼底闪过惊疑：太后那句未说完的请求，究竟是什么？

堂堂当朝太后，母仪天下，能有什么事，是需要求到她一个外臣之妻头上的？

还有熹嫔，那份刻意拉拢的善意，来得实在是太过突兀……

她想得太过入神，以至于殿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也浑然未觉。

此时，养心殿外，雍正刚刚在前朝与朝臣们打了一上午的嘴仗，眉宇间已满是疲惫。

他揉着眉心，本想快些回寝殿歇息，可当他大步跨上台阶，走到养心殿门口时，高大的身躯却猛地一僵，定定地伫立在了门槛外，半晌没有挪动分毫。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只见殿内那抹纤柔的身影静静伫立。

女子一袭浅淡的月白色旗装，发髻上仅简简单单地簪着一支莹润的白玉簪，未施过多粉黛，却更显清丽脱俗。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打在她的裙摆上，她安安静静地垂首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着温婉恬静的气息。

没有了平日里的抗拒，那副模样……实在像极了寻常百姓家中，正在等待着丈夫归家的妻子。

雍正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抹炽热的暗芒，呼吸微微一滞。

前朝的喧嚣、满身的疲惫，仿佛在看到她的这一刻被尽数抚平、烟消云散。

他负在背后的双手微微收紧，深沉的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侧影。

这一幕，这个只属于他的、温馨而荒唐的幻境，他真的等了太久太久。

他贪婪地看了最后一眼，大踏步走进去，走进他期盼已久的，美好灿烂的往后余生。

殿内瑞脑销金，香篆袅袅。

皇帝目光炽热，仿佛再也按捺不住，没有了平日的克制，而是始终追随着眼前的女子。

昭宁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稳了稳心神，将太后思念十四爷、希望皇上有空多去请安的话娓娓道来。

皇帝端坐在上首，含笑看着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太后心里盘算着什么，是怎么偏心着小儿子，他自然是一清二楚的。

不过，他已有此生挚爱，对太后的冷漠与偏心，半分不在意。

相反，若是能借着太后的由头来抬一抬昭宁的名声，给她安上一个“纯孝”的美名，能堵住悠悠众口，让一个原本的臣子之妻，顺理成章地被册封为宫妃……

那别说是放老十四自由了，就是顺水推舟给老十四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也未尝不可。

昭宁见他只是笑而不语，眼神深邃得让人捉摸不透，想到自己心底盘旋的疑惑，犹豫了片刻，还是大着胆子试探。

“皇上，臣妇瞧着……太后娘娘今日心情似乎不佳。”

她微微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皇帝的表情变化，接着轻声补充道，“而且，对八福晋的事，太后娘娘似乎颇为不满。”

至于太后这份不满，究竟是不满如今手掌宫权、协理六宫的熹嫔，还是在借题发挥，表达对眼前这位天下之主的不满，她就不得而知了。

她只能把话点到为止，静静地观察着皇帝的反应。

谁知，皇帝听罢这番带着几分逾矩的揣测，却只是不在意地轻笑出声。

他眼眸里泛起一丝愉悦的涟漪——

她终究是比宫里那些说话拐弯抹角、处处逢迎的嫔妃们坦诚得多。

起码，遇到事情，哪怕是太后的事，也愿意直接对他言明，这说明在她心里，多少是信任他的。

心中一时有些暖暖的，皇帝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容，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拉过她身前交叠的柔荑。

可谁知，本就站得与他有段距离的昭宁，此刻如同受惊的小鹿一般，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半步，裙摆在地上划出一道的弧度。

落空的大手僵在半空，空气仿佛瞬间凝滞。

对她这不加掩饰的抗拒与疏离，皇帝瞬间感到一阵难言的酸涩，那股喜悦也被冲淡了不少。

昭宁见他默默收回手，有些不安，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见皇帝微微仰起头，：“朕渴了。”

说罢，那双幽深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昭宁愣了一下，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心想：是那个意思吗？叫我倒茶？

可这不是御前宫女和太监的活计吗？

而且，皇帝今日实在是有些不对劲，她不太愿意往皇帝跟前凑。

昭宁求助般地抬头，看向一直侍立在另一边的苏培盛，指望着这位平日里极有眼力见儿的总管，此刻能上前。

谁知，苏培盛一接收到她的目光，眼观鼻鼻观心，不仅没有半点要上前伺候皇帝的意思，反而弓着身子，脚底抹油般一溜烟退下了。

那麻溜退到殿外，顺带还合上殿门的背影，活像是背后有恶犬撵他似的。

昭宁无语地抿抿唇。

此时，宽敞的殿内就只剩下他们两人，安静得能听见漏刻的滴答声。

总不能让皇帝自己动手吧！

昭宁无奈，只得上前，提起御案上描金的茶壶，倒了一盏热茶，轻轻呈到皇帝面前。

就见皇帝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后，那张素来威严冷峻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得意的笑意。

那神情，简直就像是寻常人家里，讨糖成功的小儿子一般。

昭宁看着九五之尊这副模样，连忙低下头，死死压着自己的嘴角，双肩却还是忍不住微微颤动。

她这妥协般的一盏茶，就像是打通了皇帝的任督二脉。

皇帝一会儿理直气壮地使唤她研墨，一会儿又将几本折子念来听。

昭宁被他支使来支使去，累得够呛。

而且，每一次，当她瞅准空隙想要开口告退时，皇帝总像能听见她心声似的，马上就有新的任务轻飘飘地抛过来，将她那句“臣妇告退”硬生生堵在喉咙里。

昭宁不由在暗暗吐槽，皇帝简直是够能折腾人。

不过，当她瞥见案台后神采奕奕、满面春风的皇帝时，心底也不由得生出几分的佩服。

这人忙了一整天的繁重政务，怎么到了这会儿，还能把活干得这么开心？

就连在回复的奏折里给八王爷挖坑设套，他也是一边噙着笑意，一边运笔如飞地使阴招。

昭宁在一旁看着他的模样，忍不住在心底感叹：怪道人家能当皇帝呢！

而对于皇帝来说，此刻的养心殿不再是冰冷的，处理政务的牢笼，身侧有佳人红袖添香，他只觉得通体舒泰，干劲十足。

直到他又批阅完一摞折子，余光不经意间瞥见，身旁的女子正偷偷揉着有些发红的手腕时，心头蓦地一软。

皇帝停下了手中的朱笔，将其搁在笔洗旁。

罢了，剩下的奏折完了自己一个人慢慢批吧，莫要真把她累坏了。

他转过身，目光温和且含笑地看着她，语气郑重地开口。

“你品性纯孝，知晓太后信佛，便主动留在宫中侍奉太后抄写佛经，这份难得的孝心不仅宽慰了太后，也让朕心中甚是安心。天子一言九鼎，有功必赏，你可有想要的?什么都可以。”

皇上满眼含笑，满心期待地望着她。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此时，哪怕再高的位份，再多的恩宠，只要有一个“孝”字顶在头上做文章，他也是能顺理成章、力排众议给她的。

听到这番郑重其事的话，刚刚还在心里疯狂吐槽皇帝的昭宁，此刻反倒觉得不好意思了。

皇帝也是个赏罚分明的正人君子了。

昭宁眼中满是期冀，她最想要的，从来都是一家人一起回到西北那片广袤的天地，从此平安顺遂。

可是此刻，她实在不好意思将自己的请求说出口。

只因皇帝那话，实在是太过夸大其词了。

太后赐下的经书，本就是她不小心弄坏的，留下来抄写，也是理所应当的弥补之举，又怎么能厚着脸皮借此求什么赏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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