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纳兰昭宁30
昭宁微微垂首,斟酌着最挑不出错处的漂亮话:“臣妇别无所求,惟愿皇上龙体康健,海晏河清,大展宏图,便是天下万民之福了。”
这番中规中矩的场面话,落在皇帝耳朵里,却自动变了味道。
他静静地凝视着昭宁,只觉得她处处都在为自己着想,心下顿时又酸又软。
此时此刻,他反而开始庆幸起来——庆幸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若不然,若是她还带着过去的记忆,眼睁睁看着自己如今已与旁人成婚生子、后宫佳丽三千,又该有多伤心绝望?
那样的苦楚与愧疚,由他自己一个人在深夜里暗自承受便足够了,却是舍不得让她沾染半分。
“你先去西暖阁歇会吧,”
皇帝的声音愈发温和,甚至透着几分不自觉的纵容,“朕的奏折一会就批完了。”
昭宁闻言,满心疑惑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算什么话?皇上批不批完奏折,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张了张嘴,本想借机行礼告退,可触及皇帝那不容置疑、甚至隐隐带着几分期盼的神色,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得屈膝应下。
昭宁心下有些难安,退出正殿,朝着西暖阁走去。
刚跨出门槛,正好看见养心殿外有一个眼熟的小太监——正是之前在翊坤宫当差的。
昭宁脚步一顿,心念电转,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吩咐了一二,这才转身进了暖阁。
殿内,苏培盛正伺候着笔墨。
他见自家主子一边批阅着枯燥的折子,一边嘴角还抑制不住地噙着笑意,连带着整个御书房的气氛都跟着轻快起来。
苏培盛大着胆子凑趣打趣了两句,皇帝虽嘴上斥他多嘴反驳着,可眼角的笑意却更深了。
苏培盛暗自咋舌,心想:皇上如今这架势,也是对纳兰夫人掏心掏肺了。
结果,正批着折子的皇帝突然停下了朱笔,似是随口一问:“苏培盛,你说……”他顿了顿,语气里竟透出几分罕见的虚心,“女人……一般都会喜欢什么东西?”
苏培盛一愣,犹豫着掰起了指头:“这……回皇上的话,左不过是些稀世的珠宝首饰、华美的绫罗绸缎,再有,便是皇上您的恩宠了。”
皇帝听罢,嫌弃地摇了摇头:“太俗了。何况,这些东西朕本就都会给她,算不得什么新奇。”
苏培盛听得感觉自己后槽牙都要酸倒了。
这可是世间女子梦寐以求、争破头都想要的东西,怎么在皇上嘴里就成了“本就会给她”的寻常物件了?这还不够吗?
他伺候了这么多年,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自家这位杀伐果断的主子,骨子里竟还是个情圣呢!
御书房内安静了半晌。
突然,思索良久的皇帝眼睛一亮,猛地开口道:“上元灯节的景色美不胜收!如今上元未至,朕便给她一场满城灯火的惊喜!”
苏培盛吓了一跳,试探着问:“那……奴才去内务府吩咐,备上一千盏花灯?”
“不够,不可敷衍,要和上元一样,甚至更多。”
皇帝毫不犹豫地摇头,目光灼灼。
苏培盛倒吸一口凉气,不敢再讨价还价,连忙应下准备出去安排。
这可是浩大的工程,想要在今晚让满城亮起特制的花灯,这会儿再不抓紧,只怕就算是皇上的死命令,内务府也未必能如期完工。
他刚转过身,就听身后皇帝突然出声叫住了他:“等等。”
苏培盛脚步一顿,还以为是皇上也觉得此举太过,冷静下来后悔了。
结果一回头,却见这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九五之尊,此刻竟一脸忐忑地看着他,像个初尝情爱的毛头小子般问道:“你说……她会喜欢吗?”
苏培盛立刻换上一脸笃定的神情,斩钉截铁道:“当然!不仅会喜欢,夫人必定还会感动得无以复加,只怕到时候恨不得马上和皇上双宿双飞呢!”
皇帝听得极为受用,笑着指了指他:“你啊这张嘴,快去办吧!”说罢,他脸上的忐忑终于散去,眼底仿佛升起了一丝明亮的期待。
与此同时,西暖阁内。
昭宁心绪杂乱如麻,随手翻看着案几上的杂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不知不觉间,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竟倚在榻上睡了过去。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皇帝终于批完了奏折。他轻步来到西暖阁,在门口便看见了她恬静安然的睡颜。
皇帝抬手,示意跟在身后的苏培盛退下,自己则放轻脚步,独自走了进去。
他在榻前缓缓蹲下,目光贪婪而痴迷地看了她半晌。
随后,他情不自禁地倾身上前,在她的唇角轻轻落下一个克制又缱绻的吻。
生怕惊扰了她,皇帝很快直起身,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并低声吩咐门外的宫人不可进去打扰。
门被轻轻合上的那一刻,榻上的昭宁睫毛猛地一颤,陡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此刻没有半分刚睡醒的惺忪,满是难以掩饰的惊骇与恐慌。
她本就因为身处深宫而睡得极不踏实,皇帝刚踏进暖阁的那一刻她便已经醒了,只是觉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太过尴尬,这才闭着眼睛装睡。
可她万万没想到,竟然会等来这样一个吻!
脑海中犹如惊雷炸响,如今想来,这段时间以来在宫中遇到的种种疑惑、皇帝那异乎寻常的宽容与温和、还有方才那莫名其妙的话……全都在此刻有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解释。
昭宁豁然从榻上起身,心脏狂跳不止。
她心中既有对天子威权的惶恐不安,又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怒——皇帝明知她是有夫之妇,是当朝大将的妻子,怎能做出如此罔顾人伦、欺辱臣妻的行径!
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昭宁大步走出殿门,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些回家,离开这个地方!
就在她刚刚踏出正殿大门时,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从台阶下跑上来,跪在门口高声禀报:“禀报皇上,年将军在殿外求见!”
昭宁猛地顿住脚步,这才想起来,自己方才进暖阁前,曾让翊坤宫的太监去传话,叫丈夫赶紧来接自己。
当时她只是单纯不想在宫里留太久,想找个由头回家罢了。
可如今,一想到皇帝对年羹尧一向多有忌惮,再联想到皇帝对自己那不可告人的觊觎之心……
昭宁瞬间汗毛倒竖,冷汗浸透了里衣。
她顾不得规矩,快步朝外走去。
刚过转角,便看见了等在殿外准备觐见的年羹尧。
“夫人!”
年羹尧一见她出来,冷硬的面容瞬间柔和下来,大步上前,一把紧紧抓住了她的手,声音沉稳而令人安心,“我来接你回家。”
昭宁原本如同惊弓之鸟般忐忑不安的心,在看到丈夫熟悉笑容的那一刻,瞬间落回了肚子里。
她眼眶微热,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就在这时,两人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冰冷彻骨的声音:
“年羹尧,朕赐你的入宫令牌,你倒是用得灵活啊。”
昭宁浑身一僵,猛地转身。
只见皇帝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台阶之上。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们,目光死死地盯着两人紧紧相握的手,眼底的温度降到了冰点,隐隐透着骇人的寒意。
在极度的紧张之下,昭宁下意识地将丈夫的手抓得更紧了些,硬着头皮屈膝行礼:“皇上万安。臣妇……臣妇想告退了。”
年羹尧眉头微皱,心中颇有些不以为然。
皇上赐了令牌不就是让人用的?他又没有拿着令牌胡作非为。他刚想开口分辨两句,却突然感觉到被自己握在掌心的那只小手冰冷刺骨。
年羹尧心中一凛,抿了抿唇,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想快点带妻子回家,给她暖暖身子。
而站在台阶上的皇帝,此刻只觉得怒火中烧。
在此之前,他一直自觉自己和昭宁之间是有一种不可言说的默契的,只要恩旨一下,她马上就会顺理成章地入宫为妃。
可此时此刻,看着他们在自己面前手牵得那么紧,两人几乎快要依偎在一起的姿态,皇帝只觉得自己仿佛被当面戴了一顶绿帽子。
再看向年羹尧时,直觉得此人碍眼至极,恨不得立刻将他拖下去。
“怎么?年大将军这是怕朕在这宫里吃了你的夫人不成?竟巴巴地拿着令牌赶来要人。”
皇帝的声音不善,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
年羹尧还没反应过来皇帝为何要如此阴阳怪气,昭宁的心却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她只当皇帝是在借题发挥敲打年羹尧,连忙上前一步,挡在丈夫身侧急急解释道:“皇上明鉴!将军绝无此意。将军他只是忧心臣妇身子孱弱,怕臣妇在宫中失仪冲撞了贵人,这才急着赶来。将军对皇上忠心耿耿,万望皇上恕罪!”
她这一通急切的辩白,听在皇帝的耳朵里,却完完全全是为了护着年羹尧在说好话。
皇帝的心中瞬间涌起一阵强烈的酸涩与嫉妒。
她就这么护着他?就这么放不下、舍不得他吗?他在她心里,难道就这么好?!
那她当自己是什么?
嫉妒让皇帝彻底失去了理智,他死死盯着昭宁,口不择言地冷笑道:“好一个夫妻情深!朕倒不知,你们二人竟已到了这般须臾不可分离的地步!”
这话听得昭宁更加心惊肉跳。
她既害怕年羹尧听出皇帝话里那层龌龊的意思从而惹出大祸,又害怕皇上不顾及体面,直接当场撕破脸皮强行将她扣下入宫。
昭宁深吸一口气,字字句句掷地有声:“皇上谬赞。臣妇此生能得将军为良人,已是万幸。臣妇心中满眼皆是将军,再无旁人,自然是夫妻同心,半分不愿相离的。”
她暗自捏了一把汗,心想:这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皇帝知道自己心里只有丈夫,以天子的骄傲和自尊心,想必也不会再勉强了吧?
天下女人那么多,皇上要什么样的没有,怎么会非要强求自己这个心有所属的臣妻呢?
一旁的年羹尧平素再是不拘小节,此刻听到妻子当着皇帝的面如此直白地表露情意,面色也不禁浮现出一抹罕见的赧然。
他再没刚刚的恼意,反手更紧地握住了昭宁的手,附和道:“臣与夫人恩爱,半刻不愿离开她,让皇上见笑了。”
台阶之上,皇帝死死盯着面前这对“秀恩爱”的夫妻。
看着昭宁对年羹尧毫不掩饰的依赖,看着她面对自己时那防备又决绝的姿态……皇帝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原本以为的“默契”,他以为的“两情相悦”,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有什么极其不对劲的东西终于浮出了水面——她不是在欲擒故纵,也不是在顾忌身份,她是真的满心满眼只有年羹尧,对他这个皇帝,根本没有男女之情!
皇帝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彻底僵硬,眼底的光芒一寸寸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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