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纳兰昭宁35
昭宁在门外又等了好一会儿,书房里头却依然没有半点动静。
扶月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疑惑道:“夫人,将军今儿是怎么了?”
昭宁却只是静静地在原地站着,神色从容,极有耐心地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噤声。
紧接着,“吱呀”一声门从里面打开,守门的小厮恭敬地请她进去。
昭宁刚一进屋,就见年羹尧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慌乱。
“夫人今日怎么得空来书房了?可是找为夫有事?”
昭宁将手里提着的食盒放在桌上,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屋内,声音微冷。
“你近几日夜里总是咳嗽,我就给你熬了川贝雪梨汤。却没想到,倒是我来得不巧,打扰你了。”
年羹尧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心虚,随即又换上开心的神色,连忙端起那碗汤,也不顾烫,咕咚几口便喝了个干净。
“夫人熬的汤果然好喝!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我这书房,夫人自然是何时想来就能来的。”
“哦?是吗?”
昭宁冷笑一声,尾音微微上扬。
随后,她的目光越过年羹尧,径直落在了书房内侧那扇巨大的雕花大柜上——那柜子与墙壁之间的缝隙,加上后头的屏风,恰好能藏下一个人。
昭宁没有任何犹豫,抬步便直直朝那个方向走去,边走边似笑非笑道。
“将军这大半天将自己关在书房里,门窗紧闭,还要让心腹小厮死死守着门,莫不是在这屋里,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年羹尧见状,顿时慌了神,几步跨上前,一把拦在昭宁身前,语气里透着明显的发虚。
“夫人这是做什么?我能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何况我所做的一切,哪一件不是为了你?”
昭宁被迫停下脚步,抬眸冷冷地盯着他。
“你这样子分明就是心虚!莫不是将军觉得,这么多年来,守着我一个人觉得腻歪了,想金屋藏娇了,或是背着我纳妾了?”
此时扶月也觉出不对劲来,连忙道。
“将军,夫人可是时时刻刻都念着您呢!前几日夜里听见您多咳嗽了两声,便一直记在心里,今日还亲自为您下厨,您可不能辜负了夫人一片心意啊!”
“扶月,住嘴。”
昭宁回头轻斥了一句,目光却依然紧紧锁着年羹尧。
年羹尧见昭宁误会他养了女人,反而微微松了口气。
他伸手拉住昭宁的手,将她引到宽大的书桌前,温声道。
“好了,夫人莫气。为夫承认,确实有一件事情瞒着你,但绝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罢了。”
昭宁顺着他的力道走到书桌前,低头望去,只见宽大的桌案上,竟密密麻麻地铺陈着几十幅画稿。
她微微一怔:“这是……”
年羹尧眼中浮现出几分得意。
“这是今年提前给你准备的生辰礼物。这上头所有的旗装样式、花样,全都是我亲自设计的。”
“我翻找了京城最时兴的几十本图册做参考,又添了些新巧的样式,你看如何?”
昭宁垂眸仔细看去,那几十幅画稿画得极为精细,有端庄的华服,有日常的常服,各式各样应有尽有。
有的花样繁复华丽,有的则清雅脱俗,连领口和袖边的滚边纹路都勾勒得清清楚楚。
看得出来,作画之人确实是用了极大的心思。
看着这些,昭宁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许。
“你成日里打仗,什么时候竟学会这等闺阁里的本事了?”
年羹尧见她神色终于缓和,骄傲地扬起下巴。
“夫人莫不是忘了,你夫君我可是文武双全?区区雕虫小技罢了,稍微学一学,自然就会了。”
昭宁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禁摇头失笑。
她心里清楚,就算他再聪明,能画出这么多精细的图样,想必也是费了极大心血的。
“好吧,”昭宁轻叹一声,语气中多了几分温和。
“你有这份心意,我很开心。不过,你平日里军务繁重,不要再在这些事情上太耗费精力了。若是熬坏了身子,我也心疼。”
年羹尧连连点头应好,随后紧紧捉着她的手,亲自将她送出了书房。
昭宁带着扶月往正院走去。
走在回去的游廊上,扶月满脸笑意地凑上前说道。
“夫人,将军对您可真是上心。这满京城的达官显贵,谁家主君能为了夫人的生辰,亲自去画那些衣裳花样呀……”
扶月絮絮叨叨地说完,却没听见自家夫人回话。
她疑惑地抬头看去,却猛地打了个寒颤——
只见昭宁方才从书房出来时还带着笑意的脸庞,此刻已是冷若冰霜。
扶月心里“咯噔”一下,暗想莫不是将军方才又在什么地方招惹到夫人了?
她立刻闭了嘴,再不敢多言半句。
两人一路沉默着回到正屋。
昭宁刚跨进门槛,吩咐扶月将房门闭紧。
就在门扇合拢的瞬间,昭宁猛地抓起桌上的一只汝窑青釉茶盏,狠狠砸在了青砖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
扶月吓了一大跳,脸色煞白地跪在地上:“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昭宁胸口剧烈起伏着,咬着牙道。
“年羹尧方才拦着我,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给我看礼物!他那书房后头,确确实实藏了人!”
扶月大惊失色,脑子里飞速运转,心想将军这么多年来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只有夫人一个人,如今竟然也学会偷腥了?
“莫不是哪个不知死活的狐媚子婢女勾引了将军?夫人别气,奴婢现在就带人去书房外头盯着,看看究竟是哪个贱蹄子。”
昭宁闭上眼,摇了摇头,语气透着深深的无力。
“他若是真藏了个女人,我倒还省心了!他藏的,是廉亲王府的人!”
“什么?!”
扶月倒吸一口凉气,将军藏了个男人?这,不会吧,将军应该没那方面的喜好……
“我劝过他多少次?如今局势暗流汹涌,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可他却屡教不改!”
昭宁猛地睁开眼,眼眶气得发红。
扶月听到这里,这才恍然大悟。
她心中长长松了一口气,好歹不是有人勾引了将军。
“夫人消消气,”扶月轻声劝慰道。
“将军或许只是碍于同僚情面,并非真的要卷进去。许是,他不知道您的良苦用心……”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到“良苦用心”,昭宁心中的火气更盛了。
她眼角余光瞥见一旁榻上放着的、自己为年羹尧缝制了一半的常服,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恨恨地将那衣服抓起来,用力往门口的方向扔去,边扔边怒道。
“我还给他做什么衣服!让他穿着廉亲王府的赏赐去罢!”
“吱呀——”
好巧不巧,门刚好在此时被推开,那件半成品的衣服直直地飞了过去,“吧嗒”一声罩在了刚进门的孩童头上。
孩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将头上的衣服扯了下来,露出一双黑亮亮、透着机灵的大眼睛。
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骑装,此时仰着小脸,疑惑地看着屋内:“额娘,您这是怎么了?”
看清来人,昭宁神色猛地一顿,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满腔的怒火压了下去,换上温和的神色,冲着儿子招了招手。
“熙儿?今日不是说要和同窗们去郊外骑马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年熙生得粉雕玉琢,眉眼间既有年羹尧的英挺,又融合了昭宁的秀美。
他乖乖地跑到昭宁身边,被母亲揽入怀中。
小家伙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伸出小手摸了摸昭宁微蹙的眉头。
“额娘还没回答儿子呢,刚刚您到底是怎么了?是谁惹您发这么大脾气?您告诉儿子,儿子去帮您教训他!”
听着儿子稚嫩的童言童语,昭宁心中最后的一丝怒意也烟消云散了。
她温柔地摸了摸年熙的小脸蛋,轻笑着。
“好了,额娘没有生气。只是方才做这绣活,针线总是缠在一起,额娘做得有些不耐烦了,这才发了点小脾气。”
年熙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儿子知道了!就像有时候师傅布置的课业太多,儿子写得不耐烦时,也会偷偷摔笔杆子。原来额娘也是这样呀!”
昭宁被他这副人小鬼大的模样逗笑了,点点头,点了点他的小鼻子。
“是啊。但是呢,就算再不耐烦,该做的事情、该负的责任,还是要去做的,明白吗?”
年熙苦着一张小脸,拖长了音调:“儿子——明——白——了。”
随后,他眼珠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拉着昭宁的袖子道:“对了额娘,有一件事儿子要禀报。”
“什么事?”昭宁笑着看他。
年熙仰着头,认真地说道:“怡亲王府的弘晈阿哥邀请我过两日去皇家马场打马球。弘晈阿哥说,到时候各府的福晋们也会去马场的暖阁里看戏喝茶,所以他特意让儿子回来问问,额娘去不去?”
听到“怡亲王府”四个字,昭宁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她愣了愣,声音微微发紧:“怡亲王家的?”
年熙没有察觉到母亲的异样,用力点了点头。
“是啊!额娘放心,儿子谨记您的教诲,绝没有主动去巴结那些皇子皇孙。只是我们年纪都差不多大,这京城里能玩到一块儿的勋贵子弟也就这么些人,所以大家才经常聚在一起的。”
“这次去的还有富察家的、钮祜禄家的几个公子,是很寻常的秋日游猎活动。”
昭宁沉默了半晌,手指在袖中暗暗攥紧,试探着问道:“那……皇上,或者怡亲王,会去吗?”
年熙被问得一愣,挠了挠头,摇头道:“这,皇上日理万机,怡亲王也忙于朝政,应该不会去吧?不过……儿子也说不准。”
昭宁缓缓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好,额娘知道了。你先回自己屋里去把今日的功课温习了,这事,额娘晚些时候再答复你。”
哄着年熙离开后,昭宁独自坐在圈椅上,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屋内的气氛再次凝重起来。
扶月也不傻,听完了方才小少爷的话,再看夫人的脸色,也琢磨出了一些不对劲的余味。
她大着胆子开口道:“主子,或许……是您想多了?奴婢听着,这就是小主子们之间很正常的一场马球会,各家福晋作陪也是常理,应该不是‘那位’的意思吧?”
“想多?”
昭宁突然冷笑出声,眼中满是嘲弄。
“是啊,他借着怡亲王儿子的名义,攒这么一个局,光明正大地邀请年府的女眷,是我想多了;”
“他隔三差五便借着赏赐的名义,送些乱七八糟的物件,也是我想多了!”
“他,他不知廉耻,背着人偷偷给我夹带私信,还是我想多了!”
扶月低下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她是知道夫人和当今皇上之间的那些纠葛的。
不,准确地说,夫人和皇上之间清清白白,什么事都没有。
这一切,仅仅只是皇上单方面的一厢情愿罢了!
想到这里,扶月在心底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若是皇上这份深情,能提前个十年该多好啊!
当年纳兰府正因为老太爷在当年的夺嫡之争中站错了位置,被先帝厌弃,家族逐渐没落,老太爷也最终在悔恨中抱憾而终。
若是那时候,皇上能对夫人有这份心思,只怕整个纳兰府上下都要兴奋不已了。
可如今,如今夫人早已嫁为人妇,有了举案齐眉的夫君,有了聪明伶俐的儿子。
这份迟来的帝王之爱,不仅不是恩赐,反而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催命刀!
“夫人……”
扶月心疼地唤了一声,想要安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昭宁咬紧牙关,声音里透着一丝绝望的愤怒。
“使君有妇,罗敷有夫!他自己后宫佳丽三千,有妻有子,我也有我的夫君和儿子!他这般步步紧逼,到底想干什么?!”
是想做那劳什子背地偷情之事,还是要让她改头换面,委身做妾……
极度的愤怒让她猛地挥起衣袖,将桌角的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锦盒狠狠扫落在地!
“哐当”一声,锦盒摔开,里头装得满满当当的极品东珠瞬间散落一地。
那些只有皇家、且只有皇后才有资格使用的东珠,此刻在青砖地上滚落得到处都是。
而在那一地璀璨的东珠之中,轻飘飘地落下了一张没有署名的信笺。
昭宁死死盯着那张信笺,目光仿佛要将其烧穿。
上面只有一行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字迹: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尔之所求,皆能如愿。】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只要她想要,只要她肯,他这个天下之主,什么都可以给她。
昭宁盯着那张信笺看了半晌,眼神渐渐变得幽深。
“扶月,他上次传信,是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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