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纳兰昭宁46
紫禁城的夜色沉沉地压下来,养心殿内灯火通明。
皇帝靠在龙椅上,眉宇间满是化不开的疲倦。
听闻昭宁在外求见,想起之前她决绝离开的画面,自尊心就隐隐作痛。
甚至自己连开口挽留都没来得及……
他冷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她还来做什么?不见。”
苏培盛甩了一下拂尘,躬身应道。
“是。皇上日理万机,连几位军机大臣都在候着呢。想必纳兰夫人也没什么要紧事,奴才这就去跟她说一声,让她先回去。”
说罢,苏培盛弓着腰往外退。
刚走到大殿正中,身后果然传来了皇帝有些别扭的声音:“站住。”
苏培盛脚步本来就放得慢,仿佛早就料到会被叫住一般,闻言立刻转过身来,恭敬地垂首:“皇上?”
皇帝轻咳了两声,掩饰着语气中的不自在。
“她既然这个时候来,肯定是有大事。朕……朕累一些也不打紧,最主要的是不能耽误了正事。还是让她进来吧。”
“是。”
苏培盛低下头,嘴角憋着笑。
主子自从纳兰夫人走后,这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他这做奴才的还能看不出来?
如今人好不容易主动登门了,主子要是真舍得把人赶走,那才是天下奇闻。
苏培盛退出殿外,一眼便看到了立在廊下的昭宁。
只这一眼,他便愣住了。
往日里的纳兰夫人,无论何时都是端庄得体、金枝玉叶的做派。
可眼前的人,经过一整天的四处奔波,发髻已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眼底满是掩不住的憔悴与疲惫,整个人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苏培盛看着都有些不忍,犹豫了一下,上前低声道。
“夫人,不如您先去偏殿更衣休息片刻,喝口热茶,再来觐见皇上?您这身子……”
“不必了,多谢苏公公。”
昭宁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我有十万火急的要事求见皇上。”
苏培盛在心里暗自腹诽:能有什么要事?
就算真有要事,那边候着的军机大臣,哪一个手里的折子不比您的要紧?皇上不照样一个都没见?
他本来是想着,皇上见了纳兰夫人,或许能心情好些,可如今她这副模样,只怕主子一眼瞧见,又要开始心疼了。
无奈之下,苏培盛只能叹了口气,将昭宁引了进去。
临关门前,他给扶月使了个眼色,两人便安静地守在了殿门外。
夜风微凉,苏培盛拢了拢袖子,长长叹了口气。
自家主子从前冷酷无情,遇见纳兰夫人,才有了几分人情味。
可这人情味里,伤心难过却总多过于欢喜,他如今也不知道,纳兰夫人对主子来说,究竟是福还是祸了。
殿内,龙涎香的青烟袅袅升起。
昭宁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跪地叩首。
膝盖磕在金砖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皇帝见她这副面色苍白的模样,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早上走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怎么才一日不见,就折腾成了这副鬼样子?
难不成她在外头,连口水都没喝、连顿饭都没吃吗?
他下意识地想开口询问,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在宽大的袖袍中猛地攥紧了拳头,脸色阴沉下来——
是啊,她是为了她的夫君年羹尧在四处奔波呢!
为了那个男人,她恐怕不管受多少苦,都甘之如饴吧!
皇帝强压下心头的酸涩与怒火,低下头,装作漫不经心地翻阅着御案上的奏折,冷冷开口。
“起来吧。你又有什么事?”
昭宁扶着地,艰难地站起身。
从宽大的袖口中拿出一叠厚厚的契纸,犹豫了半晌,还是上前两步,将那些东西轻轻放在了皇帝的御案上。
“皇上,这是臣妇的一点心意。”
昭宁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
“这里有京郊五百亩上等水田的地契;内城东大街两座银楼、三处绸缎庄的商契;还有大通钱庄里,足足十万两白银、两千两黄金的飞票……”
皇帝听着她报出的一长串数字,目光落在那一摞契纸上,眉头皱得更深了。
自他登基这两年以来,大刀阔斧地推行新政。
“摊丁入亩”才刚刚起步,地方上就不知生出了多少乱子;“火耗归公”与“养廉银”的制度,也还未能完全实施下去。
除了老八和那群守旧势力的掣肘,最让他头疼的,便是国库空得能跑马。
而昭宁此刻拿出的这笔巨款,简直多得令人心惊,顶得上他今年抄的七八个贪官家产的总和了!
皇帝抬起眼,目光如炬地盯着她。
“朕还没有穷到要拿女人钱财的地步,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些银子,足以抵得上国库近半年的收成。”
昭宁迎上他的目光,眼中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臣妇愿意将这些全部献给皇上。臣妇不求保住年羹尧的官位,也不求保住他的爵位,只求皇上能开恩,保住年羹尧一条性命!”
这可真是万金换一人了!
皇帝不可置信地看向她,袖中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半晌,看着女人那无比坚定的眼神,皇帝怒极反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年羹尧犯的可是谋逆之罪!他伙同老八他们图谋不轨,你以为你用这笔银子,买的仅仅是他年羹尧一个人的命吗?你要买的,还有老八、老九,以及十几个三品以上朝廷大员的性命!”
皇帝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御案上,满眼怒火地逼视着她。
“如果要放了年羹尧,那这些人朕是不是也得一视同仁?若这样的大罪,都能轻飘飘放过,朝堂上下,从此还有何规矩法度可言?!”
“你这笔银子,可还不够买这么多人的命。你真以为你富可敌国了吗?还是把这些拿回去,做你的富贵闲人吧!”
昭宁不仅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两步,直直地跪在了皇帝的脚边。
她抬起头,仰望着高高在上的帝王,眼中已是泪光盈盈。
“那……如果这笔银子买八爷、九爷以及十几个大员的性命不够,若只买九爷一个人的性命呢?”
皇帝的神情瞬间凝固,死死地盯着她:“你想干什么?”
“九爷毕竟是宗室,哪怕犯了谋逆大罪,只要皇上能留他一命,哪怕是找个荒凉之地圈禁起来,或是发配边疆,天下人也不会多说什么。只要九爷能保住性命,十爷就答应站出来为年羹尧翻案!”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年羹尧本就牵扯不深,只要十爷肯出面保他,年羹尧是完全能够洗脱死罪,留得一命的!”
这事,只能是十爷来,哪怕皇帝也不好做 。
毕竟,皇帝硬保年羹尧,众人难免觉得他偏心心腹,对兄弟刻薄,可是,十爷,这个曾经的八爷党,如今的宗室之首来做,就大不一样了。
最起码,大多数人是会信服的。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脚边的女人,只觉得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子被硬生生吞进了肚子里,把他的心脏搅得鲜血淋漓。
他想大声质问她:值得吗?!
你费了这么大的心思,付出了所有的家底,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就为了救下那个男人的一条命?
即便他真的活下来了,也不再是那个位高权重的大将军了,难道你还要跟着他去吃苦,去一辈子吃糠咽菜吗?!
你就,你就这么爱他吗?
可这些话,他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即便问出口,眼前这个女人也不会在乎。
她既然能走到这一步,想必是早就把一切都豁出去了。
皇帝缓缓闭上眼睛,掩去了眼底的痛楚。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水雾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可怕的冷漠。
“你凭什么觉得朕会帮你?老九从前与朕作对之时,手段可从未手软过,朕早就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凭你三言两语和这点银子就能说动朕吗?朕的眼皮子,还没有浅到这个地步!”
昭宁的长睫剧烈地颤了颤,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近乎透明。
她上半身猛地摇晃了一下,摇摇欲坠,绝望如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是啊……她早知道的,皇上是何等杀伐果断的帝王,哪里是这么容易就能改变主意的?
皇帝见她这副模样,心口猛地一抽,手指微微发颤着伸到半空,想要将她扶起。
可停顿了半晌,那只手最终还是在半空中握成了拳,无力地收了回来。
他别过头,闭上眼睛不再看她,生怕自己再看一眼就会心软。
“你走吧,回去吧。”
顿了顿,又语气缓了缓道:“你放心,朕再如何,也不会迁怒无辜之人。你和其他的年家人,不会被年羹尧连累的。”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等了许久,跟前都没有传来起身离去的脚步声。
皇帝皱起眉头,心中生出一丝烦躁:她难道还想在这里一直跪着,跪到自己心软不成?
他睁开眼:“你……”
话音未落,皇帝的瞳孔骤然紧缩,声音卡在喉咙里,满眼震惊。
“你这是干什么?!”
只见跪在地上的昭宁,不知何时已经解开了外衣的系带。
华丽的衣衫滑落委地,她上半身仅着一件月白色的丝绸肚兜,堪堪遮住胸前的好风光。
大殿内的烛火映照着她裸露在外的双肩与锁骨,那肌肤润白如羊脂玉,在微凉的空气中,微微颤抖。
“臣妇知道……”
昭宁死死咬住下唇,眼泪终于决堤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扑簌簌地往下落。
“臣妇知道皇上对臣妇的心意。从前是臣妇不识好歹,如今……臣妇所有的东西都没了,能拿得出手的,也唯有这副皮囊。”
她微微仰起头,修长优美的脖颈向前倾着,摆出了一副卑微的献祭姿态。
苍白的脸上,因极度的羞耻而泛起难以抑制的红晕。
“臣妇知道,这对皇上来说或许不值一提,可臣妇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求皇上能出手搭救,臣妇来生,愿为皇上当牛做马、结草衔环,在所不辞!”
皇帝脸色铁青,死死地盯着她。
半晌后,他突然嗤笑出声,那笑声中透着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他猛地俯下身,一把抓住昭宁纤细的胳膊,粗暴地将她拉到身前。
另一只滚烫的大手,狠狠地钳住了她不盈一握的后腰。
掌心下的肌肤冰凉,此时正微微发颤。
皇帝咬着牙,冷笑着逼近她:“你这是在用你自己的身体,来换你丈夫一命吗?!”
昭宁紧闭着眼,没有说话。
做出这样的举动,她如何能不羞耻?
她从前是金枝玉叶的纳兰家小姐,后来嫁给年羹尧,又是风光无限的朝廷诰命夫人。
可此时此刻,皇帝那不知几分真几分假的心意,连同她这具身子,已经是她最后的筹码了。
她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在用最难堪的方式逼迫为难皇帝,可为了救人,她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见昭宁不吭声,只是闭着眼睛默默流泪、浑身颤抖,皇帝心中的怒火瞬间如火山般喷发。
她到底把他当做了什么?!
又把她自己当做了什么?!
他堂堂天子,一片真心,难道就要被她这样肆意糟蹋的吗?!
而且,他要的,难道仅仅只是她这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吗?!
怒火焚心之下,皇帝口不择言地怒吼道。
“你太高看你自己了!你真以为你在朕心里有多重的分量?还是觉得你这具身体有多大的吸引力?!”
“朕富有四海,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你这样一个心如死灰、不情不愿的木头,白送给朕,朕都不要……”
他放着狠话,可是看着女子泪流满面的凄楚模样,声音却止不住越来越小,直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已微不可闻。
皇帝的眼中闪过三分懊恼、三分痛惜,还有四分的愤怒——
却不知这怒气,到底是对眼前的女人,还是对着自己。
他看着眼前紧闭双眼、楚楚可怜的女子,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恨恨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真是生来克朕的!”
话音落下,他猛地低下头,狠狠地擒住了那片颤抖的唇瓣。
这个吻毫无怜惜可言,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撕咬。
不一会儿,两人的唇齿间便泛起了浓重的血腥味。
昭宁吃痛,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听到她的痛呼,男人这才猛地惊醒般退开。
他喘着粗气,看着女子原本苍白的脸上,重新泛起不知是羞还是气的红晕,那原本娇嫩的唇瓣,也被他咬破了,平添了几分艳色。
皇帝定定地看了她半晌,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
“朕还要你答应朕一件事,等朕以后需要了,会和你说。不要跟朕说什么来生结草衔环的鬼话,朕不需要!今生你尚且如此难缠,朕要你的来生干什么?!”
昭宁眼中猛地闪过一丝惊喜——皇帝这是答应了!
惊喜过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两人此刻的状态。
皇帝那只滚烫的大手还紧紧钳在她的腰间,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呼吸交闻。
自己衣不蔽体,两只手还本能地抵在他坚硬的胸膛上。
意识到这般暧昧的姿势,昭宁瞬间连脖子根都红透了。
她慌乱地推了推眼前的男人,声音细若蚊蝇:“皇上……”
皇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终于松开了手。
昭宁如蒙大赦,迅速转过身,将掉落在地上的外衣捡起来,手忙脚乱地穿好。
待整理好仪容,她这才抬起眼,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帝王:“多谢皇上隆恩。只是皇上刚才说的事……”
她也觉得自己这个时候还提要求,实在得寸进尺。
可感受着嘴唇上火辣辣的刺痛,她又有些不放心,皇帝行事乖张,指不定会提出什么变态的要求。
万一他要让自己以后和儿子骨肉分离,一生不能相见,那该怎么办?
她还没来得及把自己的担忧说出口,皇帝便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冷冷打断了她。
“朕要你做的,自然是合乎情理的事。”
说着,皇帝又嘲讽地嗤笑了一声,目光扫过她。
“放心好了,朕不会强迫你,让你和你那位‘情深似海’的夫君分开的。”
昭宁脸色微变,心中五味杂陈。
其实,不管皇帝让不让他们分开,她都已经决定,等事情平息,与年羹尧和离了。
他的所作所为,实在让自己失望透顶。
这次倾尽所有救下年羹尧的性命,自己也算对得起夫妻一场的情分了。
日后,她也不愿意再去承担年羹尧狂妄冲动行事,所带来的后果了。
皇帝让不让他们分开,其实已经无关紧要。
不过,看着皇帝此刻一脸的阴郁,昭宁很识趣地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今晚最后一个大礼:“臣妇,谢皇上恩典。”
随后,缓缓退了出去。
打开殿门的一刹那,夜风涌入,吹散了她身上残留的龙涎香气。
昭宁与守在门外的苏培盛微微点了点头,便带着扶月快步走入了夜色之中。
不过,没人注意到的是,就在养心殿门外不远处的幽暗角落里,藏着一道隐秘的身影。
在看到昭宁出来后,那人也悄无声息地转身,默默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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