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纳兰昭宁47

敦亲王府。

正堂之内，气氛略显焦灼。

敦亲王胤誐大刀金马地坐在高位上，手里端着的茶盏早已凉透，却一口没喝。

他时不时地抬头望向门外，眉头紧锁。

终于，外头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满头大汗地跨进门槛，胤誐来不及等他行礼，便迫不及待地霍然起身，三两步冲到他跟前，急声问。

“怎么样？东西能送进去吗？”

那小太监脸上难掩喜色，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

“回爷的话，都送进去了！这次咱们的人去送御寒的衣物和吃食，外头的守卫竟然连拦都没拦，全都顺顺当当交到了九爷的手上！”

“太好了！”

胤誐猛地一拍大腿，原本紧绷的脸上绽放出狂喜的神采。

“那女人没骗我！皇上……皇上这是真的肯放过九哥了！”

他激动地搓了搓手，又赶紧弯腰追问。

“九哥如今怎么样了？可有什么话传出来？”

小太监闻言，脸上的喜色微微一敛，叹了口气摇摇头。

“倒没传什么特别的话，九爷只说自己一切都好，让您千万别再管他，顾好王府就行。只是……”

小太监犹豫了一下，眼圈微红。

“只是九爷才刚被转到如今这宽敞些的院子，之前关押的地方阴冷潮湿，吃喝更是……更是糟糕透顶。九爷本就是金尊玉贵的千金之躯，哪里受过这种苦楚，如今这身子骨，亏空得厉害。”

“不过爷您放心，奴才仔细看了，不是什么要命的绝症，只要日后能出来，好生调养一段时日，总能恢复过来的。”

胤誐听罢，眼中迅速闪过一丝深深的酸楚。

他咬了咬牙，眼眶发热。

“他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可能不管他？若是今日落难的是我，九哥难道会袖手旁观不成？！”

紧接着便是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我就知道！老四那个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的性子，哪里还顾念半点兄弟手足之情？当年大家不过是有一点过节，他如今坐了天下，便要把自家兄弟往死里作践，简直是冷血……”

“你给我闭嘴！”

突然，后堂传来一声严厉的娇斥。

胤誐浑身一激灵，转头看去，只见十福晋博尔济吉特氏沉着脸，在丫鬟的搀扶下快步走出来。

福晋挥退了下人，走到胤誐面前，压低声音却咬牙切齿地骂道。

“你再骂？你若再这般口无遮拦，被有心人听了，这满京城可就再也没人能救得了你了！”

胤誐被福晋一吼，原本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却还是忍不住梗着脖子道。

“福晋息怒，我……我这不过是在自家府里说几句实话罢了。再说了，咱们从前当着他的面说的过分话还少吗？不也好好的。”

“你当现在还是从前吗？！”

福晋突然拔高了音量，眼眶一红，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她指着胤誐，声音发颤，“先帝爷不在了！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掌握生杀大权的，是皇上！”

“你若还这般毫无敬畏之心，肆无忌惮，咱们这座敦亲王府，就算今日侥幸保全，指不定哪天就要满门覆灭！你难道要看着我和孩子们，都给你的口无遮拦陪葬吗？”

胤誐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自家福晋掉眼泪。

一看福晋哭了，他顿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凑上前拿袖子给她擦眼泪，急得直跺脚。

“哎呀，好了好了，你别哭啊！我错了还不成吗？大不了我以后小心谨慎，再也不说这样的话了！”

看着福晋依旧抽噎不止，胤誐长叹了一口气，语气彻底软了下来，郑重地保证道。

“好好好，别哭了。这次只要能把九哥平平安安地救回来，我以后一定夹起尾巴做人，行了吧？”

“我发誓，日后定对皇上忠心耿耿，尽心尽力守护大清江山。想必……皇上见我这样服软，也不会再计较什么了。”

福晋泪眼朦胧地转头看着他，带着浓浓的怀疑。

“真的？你可别只是嘴上哄我。”

她心里清楚，自家这位爷脾气倔，以前也不是没在表面上表过忠心，可暗地里却总是带着底下的人，对皇上的新政阳奉阴违，搞那种非暴力不合作的把戏。

胤誐看着福晋，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他伸手将福晋揽入怀中，叹息道。

“你、孩子，还有九哥，都是我这世上最亲的亲人。只要你们都能好好的，我就是向老四低头称臣，又能怎么样呢？”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声音低沉了下去。

“何况……经历了这么多事，我也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老八那个人，心思太深，手段太柔，真要是让他坐上皇位，大清的江山指不定被那些贪官污吏蛀成什么样，还真不见得比老四干得更好。”

“皇阿玛当年选老四……或许，真的没有选错。”

十福晋不管这些大道理，只紧紧反手抓住胤誐的手臂，指甲都微微掐进了他的肉里。

“你答应了我的，就一定要做到！你若真能放下执念，咱们一家人安安稳稳的，我也就放心了。”

“放心，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敦亲王抱着怀里的人，咧开嘴笑着，感受着自家福晋这难得的小鸟依人。

忽然，十福晋突然想起了什么，从他怀里抬起头。

“对了，这次九哥能有转机，多亏了纳兰夫人从中斡旋。上次你对人家态度可不好。”

“改日，必须备上厚重的礼，去向人家道谢赔罪。”

胤誐闻言，也感慨地点了点头，脸上还有些不可置信。

“是啊，我当时也只是随便试试，还真的没想到，她竟真能说服老四——”

说到一半，对上福晋狠狠瞪过来的目光，他连忙心虚地拍了拍自己的嘴巴，改口道。

“是皇上，皇上！看来……”

胤誐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喃喃道。

“看来，这位纳兰夫人在皇上心里的分量，绝不是一般的重要。能让皇上为了她放下从前的仇怨，这等恩宠实在……”

“日后，咱们敦亲王府还要多多与她结交。这层关系既然搭上了，就绝不能断了。”

福晋没好气地拍了一下他的胸口。

“这还用你说？后宅的走动我心里有数，你只管管好你这张嘴就是。”

第二日，紫禁城，太和殿。

五更天，天色未明，整座皇宫笼罩在庄严肃穆的晨雾之中。

随着三声清脆威严的净鞭声在空旷的广场上空炸响，大朝会正式开始。

文武百官按品级身着朝服，鱼贯而入。

大殿内金砖铺地，盘龙宝座高高在上，皇帝端坐其间。

例行的奏报过后，刑部尚书手捧笏板，面色凝重地从文官队列中站了出来。

“启奏皇上，臣有本要奏。”

刑部尚书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关于八阿哥、九阿哥及其党羽，并抚远大将军年羹尧一案，刑部已查明定拟。”

“八阿哥、九阿哥结党营私，图谋不轨；年羹尧拥兵自重，辜负圣恩，更涉嫌与八党暗中勾结。按大清律例，此皆属十恶不赦之重罪。”

“臣以为，应将八阿哥、九阿哥圈禁高墙，褫夺爵位；年羹尧及其党羽，理应判处斩立决，年氏一族抄家流放，以儆效尤！”

话音落下，偌大的殿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罚的也太重了！

众臣皆是眼观鼻、鼻观心。

官场上的老狐狸们心知肚明，刑部尚书把罪名往重了定，是为了给皇上留出“法外施恩”的余地。

然而，即便皇上最终开恩，或许年家老小能保全性命，但作为罪魁祸首的年羹尧，性命绝对是保不住了。

一时之间，武将队列中，几位曾跟随年羹尧打过战的将领脸上，难以克制地露出了哀戚之色。

年羹尧虽然跋扈骄纵，甚至结党营私，皇上也曾几次下旨敲打，但在武将们心中，他毕竟是平定青海、功勋卓著的大将军。

跋扈是真，但若说他真要谋反，许多人是不信的。

终于，一位面容沧桑、左脸还带着一道旧刀疤的老将按捺不住，跨步出列，重重跪倒在地。

“皇上！臣有话要说！年羹尧固然狂妄自大，罪无可恕，但他当年在西北苦寒之地，带领将士们浴血奋战，平定叛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不下十处！”

“他纵有千错万错，看在他曾为大清立下汗马功劳的份上，恳请皇上饶他一命，让他削职为民吧！”

老将叩头如捣蒜。

他心里也清楚，自己这番话多半是救不下年羹尧的，但他实在不忍心看着昔日的主帅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因此如今哪怕拼着触怒龙颜，也要尽一份袍泽之谊。

其他大臣看着这位老将求情，皆是沉默不语。

没人附和，也没人反驳。

反正年羹尧已是必死之局，这老将想求个心安，便让他求吧。

就在这关头，队列前方，敦亲王胤誐突然大步迈了出来。

“皇上，臣弟反对，年羹尧不应削职为民！”

胤誐的声音如洪钟般响亮，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一时间，朝堂上许多官员——尤其是武将，皆是愤怒地朝他看过来。

年羹尧谋逆这事本来就透着蹊跷。

他从前仗着军功，可是光明正大地看不起八阿哥，年羹尧怎么可能随他谋逆？

更何况，年羹尧手握重兵，真要谋反，就算不能成功，也必将掀起血雨腥风，怎么会像现在这样虎头蛇尾，轻易就被拿下？

虽说如今“证据确凿”，大家不敢多言，但你敦亲王现在居然还要跑出来落井下石？

简直是无耻之尤！

然而，胤誐接下来的话，却如同平地惊雷，将整个朝堂炸得人仰马翻。

“臣弟反对，并非是因为年羹尧罪无可恕。”

胤誐深吸了一口气，迎着满朝文武震惊的目光，朗声说道。

“而是因为，年羹尧根本没有谋逆！他不仅无罪，反而有大功！”

此言一出，大殿内一片哗然。连龙椅上的皇帝都微微眯起了眼睛。

胤誐挺直了腰板，继续抛出他早已编排好的说辞。

“皇上明鉴！臣弟从前糊涂，确实曾与八哥走得近，但也正因如此，臣弟早就察觉到了八哥心中那大逆不道的谋逆之心！臣弟心中惶恐，深知不能一错再错，便暗中找到了年大将军。”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沉痛且大义凛然。

“年将军对皇上忠心耿耿，为了拿到八哥谋逆的铁证，将这股暗流彻底连根拔起，是臣弟嘱咐年将军忍辱负重，故意装作跋扈张狂，假意与八党逢迎交好，以此打入他们内部！”

“八哥一向自视甚高，见年将军兵权在握又心生不满，果然中计，向他吐露了谋逆的计划。”

胤誐环视四周，看着那些惊掉下巴的大臣们，掷地有声地总结道。

“之所以这次所谓的‘谋逆’会虎头蛇尾、未兴刀兵便被平息，正是因为年大将军在暗中周旋破坏，保全了我大清的将士免遭内战之苦！”

“年羹尧看似结党，实则是卧底；看似跋扈，实则是为了麻痹敌人！请皇上明察秋毫，还年将军一个清白！”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再次降临。

所有人，包括刑部尚书、那位求情的老将，以及满朝文武，全都目瞪口呆地看向站在大殿中央、一脸正气凛然的敦亲王。

卧底？忍辱负重？

众人只觉得荒谬至极，可这话由曾经的八党核心人物、如今的敦亲王亲自说出来，竟然诡异地形成了一个逻辑闭环，让人一时之间竟找不出破绽来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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