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暗流

松本抵达北平那天，火车站外多了一辆黑色轿车。

没挂标志。没开车牌灯。车窗黑得什么也看不见。

孟副官派的便衣蹲在对街茶馆二楼，隔着竹帘数人头——轿车接了四个人。其中一个穿深灰西装，戴礼帽，身形和天津卫传来的松本照片对得上。另外三人提着一只长条木箱。抬箱子时肩背绷紧，落步无声。

练过的。

沈虞接到消息时，正在工坊核验第六批军需订单的出货单。

她握着话筒，声音很稳：“木箱。多长。”

“约四尺，两个人抬。”

四尺。

装长枪够用，拆卸后的迫击炮组件也塞得进去。

不是文件。不是药品。

沈虞放下出货单。拨到督军府。那头接得很快，傅沉渊的声音压过来，背景里滴滴答答，是军情处加密电报的响声。

“松本带武器进城了。木箱，四尺长。”

“我已经知道了。”他顿了一下，“落脚在东交民巷，前俄国使馆旧址，租界区。没有中方许可进不去，没法搜。你在虞记等我。”

不到半个时辰，傅沉渊的车停在虞记门口。

他进铺子时手里捏着个信封。军情处刚截获的松本电报抄本。沈虞接过来，扫一眼——入境不到两个时辰，大连本部已经收到了第一封电报。

“北平潜伏网待重建，梅机关筹备中，预计两周内完成部署。”

“两周。”沈虞把电报搁在桌上。指尖点住那两个字。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期限。两周之内重建潜伏网，资金，据点，人手，缺一不可。”她抬起眼，“青木留下的网已经残了。他手头能用的，只有带进来的这几个人，加上跑掉的那三个潜伏者。”

傅沉渊没插话。

“资金方面，青木的账户全冻了。他唯一能动的，是日租界银行里苏家旧债那条渠道。人手，跑掉的三个里头‘鹤’已经暴露，剩两个能替他跑腿。据点——”她手指在桌上虚画了一个圈，“东交民巷旧使馆是公开地址。他真正办事的地方，肯定不在那儿。”

“所以他缺人，缺钱，缺地方。”

“对。”沈虞抬眼，“但他最缺的，是情报来源。”

她往椅背上靠了靠。

“青木那套是商业渗透。佐佐木纱厂，汇丰洋行，全是一个路子。现在侨商复核把这条路堵死了。他必须找新掩护——最好的掩护，是本地商行。能洗钱，能传情报。”

顿了一拍。

“他一定会盯上和军需处有业务往来的企业。要么收买。要么威胁。要么派人假冒供应商。”

傅沉渊沉默了一瞬。

“虞记现在是军需处最大的民用供应商。”

“我知道。”沈虞点头，“所以我打算给他一个假目标——让春草在商会放消息，说虞记现金流紧张，想找外部投资。消息放出去，等松本的人自己找上门。”

“假消息一放，风险你自己担？”

“工坊和铺子分开。工坊安保已经按军需处标准升过级。铺子这边，让阿蘅值夜班，我每晚睡铺子里。卧室在二楼，窗子临街。”她语气没变，“你的人没撤之前，你的人盯外，我的人盯内。”

傅沉渊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他解下腰间配枪，搁在桌上。

“这把枪跟了我六年。会用吗。”

沈虞拿起来。拉枪机。查弹夹。合上。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上辈子学过。”

他没追问那三个字的意思。只看着她的手——握枪的姿势，准头恐怕不输他手下副官。

“放账本底下。有情况直接开枪示警。最近一班暗哨在对面茶叶铺二楼，听见枪响，三十秒能到。”

顿了顿。

“另外，你作息太规律，好摸。换条路线——尤其是去工坊那段，别总走东街正街，偶尔绕一下后巷。”

沈虞把枪压进账本底下。枪身冷冷的金属光泽映在账页上，和她刚写下的“松本”挨得很近。

第二天，春草在商会例行早茶会上，跟几个相熟的掌柜太太透了底：虞记现金流有点紧。

当天下午，三家商行打来电话，问要不要短期拆借。

利息一家比一家高。

沈虞一一婉拒。

她在等。

正经商行的拆借利率，不会超过月息三分。要是有人开出月息五以上，还不要抵押物——那就是松本没跑了。

第三天傍晚，人来了。

一个男人找上门，递上名片。“东亚通商会社”，业务经理，松井。三十出头，金边眼镜。中国话客气极了，可句尾的助词总落得不是地方。

日本人。

他说听商会朋友提起虞记周转有点紧，东亚通商能提供一笔经营性贷款。不用抵押。利率比市面上低。条件只有一条——虞记下季度的原料采购，得走东亚通商指定的供货商。

“指定的供货商是哪家？”沈虞翻着对方带来的合同草案。

“天津卫的久和商社。专做印度棉进口，品质有保证。”松井推了推眼镜，笑得很得体，“沈掌柜放心，价格不会高于市价。”

沈虞合上合同。

没当场拒绝。只说需要时间考虑。

松井客客气气告辞。

人一走，沈虞连拨三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天津卫的关掮客。摸久和商社的底。

第二个打军需处赵敬亭。查东亚通商在不在军需处供应商备案名单里。

第三个打警察署周署长。调松井入境记录和居住登记。

半小时。

关掮客回电：久和商社，注册地址在天津日租界福岛街。和之前青木公馆的联络站，只隔两个门牌。

赵敬亭回电：东亚通商会社，不在军需处备案供应商名单。

周署长回电：松井十天前从大连入境，比松本还早到北平。住东交民巷附近，一家日本人经营的旅馆。

沈虞把三通电话的内容逐一记下。翻开账本，在“松本”名字旁边又添了几行字——

资金渠道已建立（东亚通商会社）。

掩护身份就位（久和商社）。

行动人员在境（松井及随行至少三人）。

目标已锁定虞记供应链。

预计两周内动手。

她搁下笔。拨给傅沉渊。

那头接得很快。她把松井的合同草案、久和商社背景、赵敬亭和周署长反馈的信息，逐条说了一遍。说完，停了一下。

“松本的资金链和供货链已经摸清楚了。东亚通商是前台，久和商社是后台，背后是日租界银行。他们用一笔低息贷款换虞记的原料采购权。合同里有一条——虞记一旦违约，供应链自动归东亚通商管理。”

她声音低下去。

“这份合同，是冲着军需订单来的。动虞记，是为了掐住军需处的民用供应链。”

“你打算怎么应对。”

“先按兵不动。”沈虞说，“松井今天没拿到答复，三天之内必定再来。他开了价，下次就是谈条件。”

她顿了顿。

“我会在这份合同上跟他反复拉扯。拖到梅机关把所有底牌全亮出来——据点、人手、供货链、资金链，全部摸清楚，再收网。”

又补了一句。

“你在外面围。需要配合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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