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拉扯

松井第二次登门，隔了三天。

这次他没带合同，带了一个算盘。沈虞让春草上了茶，坐在柜台后面继续翻账本。松井也不急，把算盘放在茶几上，拨了两下珠子。

“沈掌柜，合同条款考虑得怎么样了。”

“合同看了。几个地方需要修改。”沈虞把合同草案摊开，指尖点在采购条款上，“虞记的原料采购清单里，印度棉只占三成，其余七成是本地棉和湖州丝。久和商社只做印度棉，满足不了虞记的全部需求。这一条必须改成‘指定供应商只供应印度棉，其余原料由虞记自行采购’。”

松井的算盘珠子停了一下，随即继续拨动：“可以。还有呢。”

“供货价格。你们报价比市价低一成，太低。久和商社是新供应商，虞记没有合作基础，价格太低我反而不敢用。建议按市价签约，每季度根据国际棉价调整一次，涨跌幅度不超过半成。另外，虞记的账期是六十天，你们的付款方式要改成货到六十天付款，不是先款后货。”

“沈掌柜，你是在跟我谈生意，还是在教我怎么做生意。”

“教你。苏州那边的供货商给虞记的账期是九十天。久和商社是天津卫的，运输比苏州远，账期比苏州短，没有竞争优势。东亚通商想跟虞记长期合作，账期必须跟本地供应商拉平。”沈虞翻了一页账本，语气平淡，“另外，虞记如果更换供应商，军需处那边需要重新备案。军需处的赵处长对供应商资质审查很严，东亚通商会社不在军需处备案供应商名单里，这笔贷款即使签了，虞记也不能用久和的原料做军需订单。你们如果要进入军需供应链，东亚通商需要先在军需处备案。”

松井停下拨算盘的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合上算盘盖子：“沈掌柜，虞记做的是生意，不是慈善。”

“正因为做的是生意，每一笔合同都要经得起审计。军需订单是政府合同，出了问题不只是赔款，是军法处置。你回去跟你们社长说，东亚通商先在军需处备案，备案通过之后，我们再谈合同细节。在此之前，贷款的事暂时搁置。”

松井站起来，脸上挂着一层薄笑，推了推眼镜。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句“告辞”，便走了。沈虞注意到他临走前往工坊方向多看了一眼。

沈虞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完，翻开账本，在“松井”名字后面添了一笔新记录：第二次接触，已提出军需处备案要求。预计下次回应时间——三天内。松本设定的两周期限已经过了五天，他要重建潜伏网必须尽快搞定虞记这条供应链。她越拖，他越急。越急，破绽越大。

与此同时，傅沉渊那边传来了消息。军情处通过连续多天的跟踪，已确认了松本在北平城内七个疑似据点中的五个具体位置。沈虞翻开他送来的地图，五个红圈分别标在——东交民巷旧使馆区（松本住处兼指挥部），前门外一家日本人经营的旅馆（松井及随行人员住处），城南废弃米仓（武器存放点），日租界边缘一家当铺（情报交换点），以及王府井一家古董店（备用安全屋）。另外两个疑似据点尚未确认，军情处还在盯。

“五个据点，分三类：住处、武器、情报。城南废弃米仓存放的是那天带进城的四尺木箱，里面应该是武器。当铺和古董店是情报交换用的，当铺靠近日租界，古董店在商业区，都是生人进出不容易引起怀疑的地方。最迟下周收网——松本的下周，就是他电报里说的‘两周部署期’的最后几天。他在北平能用的棋子已经全部浮出来了，没有后手。收网的时候五个据点必须同步行动——不能给他留转移的时间窗口。”沈虞说完看向傅沉渊。

“五个据点，军情处和警察署联合行动。东交民巷那个有外交豁免权，需要先跟上面沟通。其余四个不需要外交手续，直接突击。米仓放最后，里面的人可能带武器。”傅沉渊端起她面前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说了句不相干的话，“你这儿的茶比军情处的浓。”

沈虞看着他手里那只她用过的杯子，耳根微微发热。她语气不变地转移话题：“行动时间定下来告诉我，我让工坊提前下班，把东街后巷清空。你的人从后巷过，不会惊动正街商户。”

说完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伤好了吗。”

“好了。”傅沉渊坐在原位，手里还拿着那只茶杯，“你问过了。”

“再问一次。”

她推门出去。春草抱着账本追上来，小声嘀咕“大小姐您刚才是不是笑了”。沈虞没有回答，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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