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章 槐树的传人
纸是好纸,内廷的桃花笺。
纸上,只写了一个字。
灯。
墨很浓。那一笔,写得极慢,极稳。
杜荷看着那个字,很久没有说话。
他给宫里回过四个字。灯下有人。
现在,那个人回了。
不是四个字,不是一封信。是一个字。
灯。
“先生。”狄仁杰低声问,“这个字,什么意思?”
杜荷把纸拿起来,对着灯,照了照。
“意思多了。”
他说,“灯在你这。灯在我这。灯下见。或者,她就是告诉我,那盏灯,她接着了。”
“她还告诉我,她写字的地方,也亮着灯。”
杜荷又说,“宫里的夜,也不全是黑的。”
他把那页纸,轻轻放回锦盒,收进袖中。
“狄仁杰,你替我回话了吗?”他问。
“没有。学生什么都没说。”
“那正好。”杜荷说,“她用一个字,回了我四个字。我也得回她一个字,才平。你帮我带一个字进宫。”
“什么字?”
杜荷走到案前,提笔,在裁好的一小条纸上,写下一个字。
在。
他吹干墨,把纸条折好,交给狄仁杰。
“就这个字。”他说,“她一看就懂。”
狄仁杰收好纸条,告辞了。
编书的第十三天,段尚深夜来报。
“杜哥,那十七个人,跟到江陵,少了一半。”
“少了一半?”
“是。另一半,撇开队伍,不走官道,快马往北去了。”段尚说,“驿卒说,那几匹马,是最好的河西马,一夜能走两百里。”
杜荷放下笔。
“他们不是来跟承乾的。”他说,“他们是来赶路的。赶在承乾前面,进长安。”
“进长安做什么?”
“做什么,等他们到了,才知道。”
杜荷说,“你传话给老程,让他把城门口的眼睛,擦亮点。”
段尚点头,又补了一句:“还有一队人,学生没提。那十七个人分兵之后,剩下的八个,还跟着承乾的队伍。跟得更紧了。”
“八个。”杜荷说,“一队赶路,一队盯着。有分工。这不是散兵游勇。”
“那是什么?”
“是一把,拆成两半递进来的刀。”
段尚匆匆去了。
书房里,灯花轻爆。
夜已经很深了。院子里的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
杜荷把《全书》的序言草稿收好,又把那页桃花笺,从袖中取出来,看了一眼。
灯。
然后,他把那页纸,压在了序言草稿的上面。
一个,写给五百年后。
一个,写给现在。
四月初,槐花开了。
满树的槐花,白得晃眼。
风一过,簌簌地往下落,像一场迟来的雪。
女儿最爱这个时候。
她蹲在树下,用衣兜捡槐花。
捡满一兜,跑去倒进城阳的竹篮里,再回来捡。
一趟一趟,跑得额头上全是汗。
杜荷坐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说:“慢点跑,花不跑。”
“花不跑,风跑。”
女儿头也不回,“风一吹,就把花偷走了。”
杜荷笑了。
这丫头,说话越来越像她娘。
城阳蹲在竹篮边,把花一朵一朵铺开,忽然说:“你记不记得,你来的头一年,也是四月。槐花也是这么落。你站在树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这花落了,像下雪。长安的雪,和你们那儿的雪,不一样。”城阳说,“我问你,哪儿不一样。你说,你们那儿的雪,是白的。长安的雪,是甜的。”
高处的花,她够不着,就仰着头,眼巴巴地看。
杜荷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她伸手去够那串最白的花,够着了,高兴得直拍手。
“阿娘说,这些花,能熬蜜。”
她扭头对杜荷说,“去年的蜜喝完了,今年补上。”
“你知道蜜是怎么熬的?”杜荷问。
“知道。”女儿掰着手指,“摘花,洗花,晒花,煮花。煮的时候,要一直搅,不搅就糊了。”
“谁教你的?”
“阿娘。”女儿说,“阿娘说,明年,就让我自己熬。”
“那你可得把火看住。”
杜荷说,“火大了,糊。火小了,不出蜜。火候这东西,账本上记不住,得靠手。”
“阿娘说了。”
女儿仰起脸,“阿娘说,熬蜜和记松苗不一样。松苗有账,蜜没有账,得用心。”
杜荷愣了一下。
城阳在远处听见,抬头笑了笑:“我随便说的。她全记住了。”
“她记性像你。”
杜荷说,“心也像你。”
杜荷笑了。他把她放下来,看着她跑向城阳。
城阳正站在竹篮边,把捡来的槐花,一朵一朵,挑去杂叶。
母女两个,一高一矮,在树下忙活。
满树的白花,落在她们的头发上,肩上。
女儿把兜里的花倒进竹篮,城阳就教她。
“这一朵,没开透,不要。这一朵,开过了,也不要。要挑那种,刚刚开,还带着水汽的。”
“为什么?”
“开透的花,甜味散了。”
城阳说,“熬蜜,要用最年轻的花。”
杜荷坐在廊下,看她们。
廊柱底下,有一排炭条画的记号。
一,二,三,四,一直画到三十七。
二,最新的一个,墨痕还是新的。
“这画的是什么?”杜荷问。
“账。”
女儿头也不抬,“松苗喝一口,我记一笔。阿娘教的。”
杜荷走到那株松苗前。
两个月,它长高了半尺,叶子从两片,变成了六片。
土是湿的,浇得刚刚好。
女儿跟过来,忽然仰起脸,一本正经地问:“阿耶,你记得,前天浇没浇?”
“浇了吧。”杜荷说。
“没浇!”
女儿指着那排记号,“前天,打雷,我怕,忘了。你看,账上少一笔!”
杜荷凑过去,数了数。
果然,中间断了一天。
他愣了半天,哈哈大笑。
“好家伙。”
他说,“你爹做了一辈子账,到头来,被自家闺女,用账考住了。”
女儿得意极了,跑去向城阳邀功。
城阳走过来,说:“看见了?她学东西,比你想的快。”
“像你。”杜荷说。
“也像你。”
城阳说,“我教她记的是花,她记成了账。这是你的种。”
杜荷没说话。他看着女儿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这孩子,会长在一个什么样的大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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