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四章 黔州册子
“大概,一千步。”
承乾说,“你一天走一千步,就到大舅舅家了。”
女儿认真点头:“那我把一千步,也记在账上。”
“记在账上,还得走得动。”
杜荷说,“走不动,账就是空的。”
“我走得动!”女儿挺起小胸脯,“我一天能走,好多好多步!”
承乾笑了。
杜荷在旁边,也笑了。
承乾的新宅,收拾得差不多了。
院子不大,三进。
他请人把东厢改成了书房。
窗户朝南,光线好。
“这书房,比黔州的草庐,大了一倍。”他说。
“书也多了。”杜荷说,“回头我让人,把度支学堂的教案,抄一套给你。”
“我这样的人,还看书做什么。”
“看。”杜荷说,“人活着,就得看点东西。看山,看水,看书。看了,心里才有底。”
搬家前夜,承乾抱着那个旧木箱,敲了杜荷的书房门。
杜荷开门。承乾站在门外,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还没睡?”杜荷问。
“睡不着。”承乾说,“跟了你这些天,我学会了一件事。心里有事,就得说。憋着,伤身。”
“进来吧。”杜荷侧身让开。
“这么晚了,什么事?”杜荷问。
“有样东西,明天就搬走了。”承乾说,“今晚,想先给你看。”
他抱着木箱,站在门口。
那神情,像二十年前,抱着第一份课业,来交给先生的学生。
书房里,只有一盏灯。
城阳和女儿都睡了。
院子里的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
这是公主府一天里,最静的时候。
承乾把旧木箱,轻轻放在案上。
箱子很旧了。
边角磨得发亮。锁扣上,拴着一根红绳,颜色已经淡了。
那红绳,是黔州山里的一种草染的。
染出来的红,不艳,带着点土气。
“这绳子,谁拴的?”杜荷问。
“一个学生。”承乾说,“他娘染的线。他说,先生,这绳子,能拴住福气。”
“跟了我二十年。”他说,“从黔州,到长安。三千里,我把它抱在怀里,没让第二个人碰过。”
杜荷没说话,只把灯,往箱子那边,推了推。
他打开锁扣。
里面,是一叠纸。叠得整整齐齐,用一块旧布包着。那布,是一块黔州土布,洗得发白,边角都毛了。
承乾把布一层一层揭开。
“黔州二十年,我看见的,听见的,都记在这里。”他说,“一开始,是打发日子。后来,记着记着,就成了习惯。再后来,成了毛病。看见什么,都想记一笔。”
“用什么记的?”杜荷问。
“灯油省着用,一年记满两册。”承乾说,“笔是竹管绑的狼毫,用秃了十几支。墨,有时候用锅底灰,兑水。”
“锅底灰……”
“别小看锅底灰。”承乾说,“记下来的字,二十年,没褪。”
杜荷接过来。
纸已经发黄。
字很小,写得很密。
一笔一划,都透着小心。
册子一共三本。
每本都用麻线钉着。
纸背透墨,可见写字的人,下笔有多重。
第一页上,写着:
贞观十八年,三月廿四。
抵黔州。
山高路远。
这里的官,比山还远。
杜荷翻页。有些页,字迹工整。
有些页,写得潦草,像是一边咳,一边写的。
杜荷一页一页地翻。
他翻得很慢。
册子里记的,不是废太子的哀怨,是一个人的眼睛。
贞观二十年,大旱。
官报小歉。
民死十一。
我数过。
三里坡,十七户,剩两户。
那一年冬天,我把我种的菜,分给了剩下的两户。
一户姓田,一户姓石。
他们给我磕头。
我说,别磕。
要磕,磕给明年的天。
天可怜见,第二年,风调雨顺。
永徽二年,新来的县令,把官仓的粮,卖了出去。
账上写的是,陈粮。买的人,都知道。
同年冬,又有条目:县令升迁了。
走的那天,全县的人,站在路边。
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扔东西。
就是站着。
他说,那场面,比扔东西,还瘆人。
永徽四年,度支的格式到了黔州。
新主簿把全县的账,重做了一遍。
商税第一次,收得明白。
可地方官,把耗羡加了三成。
格式是好格式。
人是旧人。
后来,那个新主簿被调走了。
走的那天,他去河边洗了把脸。
我看见了。
他哭了。
他说,格式斗不过人。
永徽七年,驿道通到黔州。
药材能卖出去了。
价钱,涨了两倍。
药农们头一回,过了个肥年。
有人在路上,磕了三个头。
他说,谢的不是官,是这条路。
显庆三年,山洪。
驿道被冲断了一截。
七天修通。
修路的人说,上头有规矩,路断不过旬。
这一句话,比朝廷的敕令,都管用。
显庆五年,秋。
黔州的学童,能认字的多了一成。
孩子们在驿道边的空地上,拿树枝画格子。
画的,是度支学堂传过来的账格。
我问他们,画这个做什么。
他们说,先生教的,会看账,走到哪,都有饭吃。
杜荷翻到一半,手停住了。
“这册子里,记了多少?”杜荷问。
“七百多条。”承乾说,“每一条,都是亲眼见的。”
“你怎么敢记?”
杜荷说,“你是罪人。私记国事,是重罪。”
“我连死都不怕了。”承乾说,“还怕记几页纸?”
“这是……”他抬头看承乾。
“是账。”承乾说,“黔州二十年,一笔一笔,我替这天下,记的账。”
杜荷说不出话。
他把册子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我不恨了。
路到了,人到了,长安的槐花,还开着。
杜荷合上册子,闭了闭眼。
二十年。
七百多条。
一条一条,都是那双跛脚,一步一步,量出来的。
“这二十年,你没有白过。”杜荷说。
“这册子,若早二十年到你手里,会怎么样?”承乾问。
“会救很多人。”
杜荷说,“也会死很多人。有些东西,太早拿出来,是祸。太晚拿出来,是憾。你现在拿出来,不早,不晚。”
“白过没有,我不知道。”
承乾说,“我只知道,这些东西,得有人看。不然,就白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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