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五章 夜谈
“有没有人,看过?”杜荷问。
“没有。”
承乾说,“你是第一个。这册子,我原本想,带进棺材里。”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它该活着。”承乾说,“比我,活得久。”
杜荷拍了拍那木箱,像拍一个老伙计的肩膀。
“你想让谁看?”
“不知道。”承乾说,“我一个庶人,让谁看,都是罪。”
“那就先给该看的人看。”杜荷说。
“谁是该看的人?”
杜荷没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夜色里的长安城。
更鼓响过,宫城的轮廓,在月光下,黑沉沉地卧着。
“你怕不怕?”杜荷问。
“怕什么?”
“怕这册子,递上去,成了你的催命符。”
杜荷说,“也怕,成了别人的投名状。”
“你都算到了。”承乾说,“还让我递。”
“因为扛得住的人,才配看。”杜荷说。
“那明日,我带它进宫。”承乾说。
“带。”杜荷说。
“这册子,比十道奏折都重。”他说,“重的东西,得交给扛得住的人。扛得住,还要愿意扛。这样的人,这城里,只有一个。”
承乾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宫城。
“你是说,陛下。”他说。
“他该看。”
杜荷说,“也扛得住。你替他记了二十年,剩下的,就是他的事了。”
“这册子一递,你的身份,就变了一半。”
杜荷又说,“从罪人,变成朝廷的眼睛。眼睛这个东西,好用,也招风。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承乾说,“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招风。是没用了。”
“你比我,更懂他。”承乾说。
“我教过他。”杜荷说,“教了二十年。”
“可我是罪人。”
承乾说,“罪人的眼睛,看见的东西,谁敢信?”
“罪人分两种。”
杜荷说,“一种是犯了罪的人。一种是,替这天下,背了罪的人。你是第二种。”
“先帝的弓,他留了二十年。”
杜荷说,“你的册子,他也看得下去。”
承乾点点头,把那册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像是护着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正说着,段尚来了。
“杜哥。”他说,“宫里传了口谕。明日,陛下召承乾,入宫夜谈。”
“口谕还带了句话。”
段尚说,“陛下说,大哥的东西,一并带来。”
杜荷和承乾,对视一眼。
“他知道。”承乾说。
“他知道。”杜荷说。
承乾看着那册子,缓缓合上。
他抬头,看着杜荷,忽然说:“杜荷,你说,我这辈子,还能不能,做点有用的事?”
“能。”杜荷说,“从明天起。”
承乾愣了愣,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
“来了。”他说。
“什么来了?”
“该看的人。”承乾说。
他把册子重新包好,放回木箱。
那根红绳,系得比来的时候,更紧了些。
像把一个孩子,重新裹进了襁褓里。
六月初七,夜。
承乾抱着那册子,入了宫。
册子用那旧布包着,抱在怀里。
三千里,它没离过身。
今夜,是它头一回,离开他,去到另一个人的案头。
这一次,没有长街,没有百姓。
宫里派了车,从公主府侧门,悄悄接走的。
车穿过长街的时候,承乾掀开车帘一角。
街上的人,都睡了。
只有打更的,提着灯笼,走得很慢。
“陛下睡得晚?”承乾问。
“晚。”
赶车的内侍轻声说,“这半年,御书房的灯,天天亮到三更。”
承乾没再问。
他知道,那灯为什么亮。
“长安的夜,比黔州的静。”他说。
“静好。”赶车的内侍轻声说,“陛下就爱静。”
御书房里,屏退了左右。
连随侍的宦官,都退到了殿外。
今夜的话,出不了这间屋子。
李治坐在灯下,气色不太好。
案上的奏章,堆了半尺高。
最上头那本,折子还摊着,朱笔搁在一旁。
六月的天,御书房里却放了冰盆。
李治披着一件薄衫,像是畏寒。
“陛下的头风……”承乾说。
“老毛病。”李治摆了摆手,“天一热,就犯。不碍事。”
“大哥。”他说,“坐。”
承乾坐下。
兄弟两个,中间隔着一张案,案上摆着一盏灯。
灯火不大,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半明半暗。
李治的脸色,比上次见,又差了些。
眼下有青,嘴唇发白。
“大哥别盯着朕看。”李治说,“太医说,只是累。”
“陛下该歇了。”承乾说。
“歇不得。”李治指了指那半尺高的奏章,“朕一歇,它们就长。”
“朕听说,你有一册东西。”
李治说,“跟了你二十年。”
“陛下怎么知道的?”承乾问。
“朕问的杜师。”李治说,“他说,你有个箱子,谁都不让碰。朕猜,那里面,装着这二十年的黔州。”
“是。”承乾说,“黔州二十年,记的见闻。”
“给朕看看。”
承乾把册子,双手呈上。
李治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
御书房里,只有翻纸的声音。
偶尔,灯花轻爆一下。两个人都没抬头。
他先翻得快,后来越翻越慢。
有时候,他停下来,问承乾一句。
问得很细。
哪个县,哪一年,几月。
承乾一一答了。
有些,他记得分毫不差。
有些,他说,记不清了。
李治就点点头,接着翻。
承乾看着李治翻页的手,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这双手,还是握在他手心里,学拉弓的手。
翻到「永徽二年,县令卖官仓粮」那一条,李治说:“这个县令,朕记得。永徽四年,他升了州佐。”
“是。”承乾说,“他升的那天,全县的人,站在路边。没有人说话。”
李治的手,紧了紧。
翻到「贞观二十年,大旱。
官报小歉。
民死十一那一页,李治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一滴泪,落了下来。
落在纸页上,洇开一小片。
“朕不知道。”他说,“朕真的不知道。”
承乾想说,这不怪你。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怪谁呢?
怪山高。
怪路远。
怪这宫里宫外,隔着一万重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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