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七章 声如雷鞭
朝会上,李治发了雷霆。
这一回,他没有用内侍传旨,是自己开口,一条一条,数的罪。
十三人,该抄的抄,该流的流。
户部那个卢郎中,革职,追赃,永不叙用。
读旨的内侍,嗓子都读哑了。
满朝,鸦雀无声。
有人的脸,白了。
有人的袖口,轻轻抖。
还有几个,眼睛盯着自己靴尖,像要把殿砖,看出个洞来。
“陛下的每一句,都像鞭子。”散朝后有人私下说。
“朕今天把话放这儿。”李治说,“从今往后,谁的手,再敢往官仓里伸,伸一只,砍一只。十三个人,就是例子。”
连咳嗽,都没有人敢。
就在这时候,有人出列了。
御史台的一个御史,四十来岁,山羊胡,声音尖细。
杜荷不认识他。可看他出列的姿势,就知道,这话,他在家里,练了不止三遍。
“这御史,姓罗。”散朝后段尚才打听出来,“他出列前,先看了户部那边一眼。户部那边,有人轻轻点了个头。”
“陛下。”他说,“臣有本奏。庶人承乾,以罪人之身,暗访州县,私录官员阴私。此例一开,州县官员,人人自危。臣请陛下,收其铜牌,禁其再行。”
他说完,殿上竟有几个人,微微点头。不是赞同。是他们也怕,怕那册子,有一天,记到自己头上。
李治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殿上,静了一下。
杜荷站在殿侧,没说话。他早料到,会有这一本。
弹劾承乾,是迟早的事。承乾的册子越真,有些人,就越坐不住。
李治看着那御史。
“你是说,朕的眼睛,不该看州县?”他说。
“臣不敢。”那御史说,“臣只是说,看的人,不该是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飞快地往殿侧瞟了一眼。
殿侧,杜荷就站在那里。他迎着那一眼,纹丝没动。
“那该是谁?”李治说,“你吗?朕派你去蒲州,蹲三个月粮仓,你可愿意?”
那御史的脸,白了一下。
“这册子,是朕要的。”李治说,“他写的是实情,朕办的是国法。谁弹他,谁心虚。”
“还有。”李治说,“你方才说,州县官员,人人自危。朕问你,是清官自危,还是贪官自危?清官见了这册子,只会把账,做得更清。贪官见了,才睡不着觉。”
那御史的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
殿上,更静了。
这一静,比什么雷霆,都吓人。满殿的人,都听清了那两句话:谁弹他,谁心虚。贪官见了,才睡不着觉。
那御史张了张嘴,退了回去。
退回去的时候,杜荷看见,他的靴尖,在地上,拖了一道印。
朝会散了。可朝堂上的余波,才刚刚,往外荡。
“陛下这一刀,砍得狠。”段尚说。
“不狠。”杜荷说,“狠,是把他们连根拔。陛下砍的,是面上的。根,还在土里。所以,才有今天这一本弹章。”
散朝后,段尚追上来。
“杜哥。”他说,“打听到了。那个御史,姓罗。他跟卢家,沾着亲。”
“怪不得。”杜荷说,“弹劾是假,捞人是真。”
“罗御史今天,算是把自己的前程,也递上去了。”段尚说。
“他不亏。”杜荷说,“递上去,搏的是卢家的旧情。卢家记他的情,比朝廷记他的功,值钱。”
“还有。”段尚压低声音,“御史台里,还有三个人,也写了奏章。都在袖子里揣着,没敢递。递的这第一本,是投石问路。”
“那三个人的奏章,写的什么?”
“不知道。”段尚说,“可学生听说,其中一本,开头写的是,驸马都尉杜荷。”
“驸马都尉。”杜荷咂了咂这四个字,“他们连我的官称,都用上了。这是要把我,往「以家干政」上推。”
“杜哥,学生不明白。弹您,他们图什么?”
“图自保。”杜荷说,“打狗先打牵绳的人。把我打下去,承乾的册子,就成了无主之物。到那时,他们想怎么撕,就怎么撕。”
“问的是谁的路?”
“问的是,陛下的底。”段尚说。
“陛下今日,没让他们失望。”杜荷说,“所以今晚,会有人,睡得更不踏实。”
杜荷站住了。
“陛下的底,今天,亮出来了。”他说,“接下来,就有人,要掂我的底了。”
“他们掂不动。”段尚说。
“不是掂不掂得动。”杜荷说,“是他们得掂一掂。掂了,才知道疼。知道了疼,才不敢再伸第二次手。”
“杜哥……”
“段尚。”杜荷说,“你信不信,明天,弹我的奏章,就会摆到御前。说我,退居之臣,操纵朝局。说这册子,是我借承乾的手,递给陛下的。”
“他们敢?”
“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杜荷说,“我不上朝,他们拿我没辙。我只要一站到朝堂上,他们就有文章做。所以这些年,我不去。可这回,不一样。这回,他们踩了线。踩的是,承乾用命换来的线。”
段尚的脸色,变了。
“那怎么办?”
“怎么办?”杜荷说,“上朝。让他们看看,退居的人,是怎么站着的。”
段尚看着杜荷,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跟二十年前,太和殿上,抱陛下大腿哭的那个杜荷,是同一个人,又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第二天,果然。
弹杜荷的奏章,递到了御前。
三本。
同一夜,递进去的。
像商量好的。
又像,谁都不想落后。
城阳说,这是好事。
一起递,就一起驳。
省得一个接一个,像钝刀子割肉。
一本说,杜荷退居之身,交通藩镇,暗通州县。
一本说,他借承乾之手,操纵朝局。
还有一本,最狠。
说度支格式,是杜家的私学。
天下账房,皆出杜门。
名为朝廷之制,实为杜氏之权。
三本奏章,三张嘴。口径不一,可都朝着一个地方使劲:把杜荷,从槐树下,拽出来。
这三本奏章,杜荷没看到原文。可段尚背得,一字不差。他说,他背了三遍,才敢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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