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八章 风浪几载
段尚把消息带到公主府的时候，手都在抖。
城阳给他倒了碗热茶。
他接过去，没喝，就端着。
“学生不渴。”他说。
“端着。”城阳说，“手抖的时候，茶能稳神。”
“杜哥。”他说，“他们说度支格式，是私学。”
杜荷正在给槐树浇水。闻言，手里的水瓢，没停。
水落进树坑里，一圈一圈，渗下去。
浇完了水，杜荷把水瓢搁在树根旁，又抬头，看了看满树的叶子。
“这棵树，陪我过了二十年风浪。”他说，“今天这一场，也不算大。”
“说得好。”他说，“说我是私学，就是说，这二十年，朝廷用的人，教的账，都是我的私货。那他们自己呢？他们家的人，坐的官，占的田，就不是私货了？”
“这三本奏章，得留个底。”杜荷说，“以后，孩子们想知道，什么是颠倒黑白，拿出来，当教材。”
“他们急了。”城阳说，“人一急，话就难听。话一难听，破绽就多。”
“所以这仗，好打。”杜荷说。
“可你二十年没上朝了。”城阳说，“殿上的规矩，还记得吗？”
“记得。”杜荷说，“就像骑驴，摔过多少回，都不会忘。”
“那今日，你骑着驴，上殿。”城阳说。
杜荷笑了。
“那您，上朝吗？”
“上。”杜荷说，“他们给我搭了台子，我不上去，可惜了。”
“用不用学生，把度支司的人都叫来？”
“不用。”杜荷说，“我一个人。规矩这回事，人多，反而杂。”
第二天，朝会。
上朝之前，城阳替他理了理衣襟。
“去吧。”她说，“让他们看看，我选的这个人。”
“你放心。”杜荷说，“我这一去，不是去吵架。是去，把话说清楚。”
杜荷穿着那身旧官服，站在了殿上。
官服有些旧了。可浆洗得，笔挺。
多少年了。这是杜荷退居之后，头一回，正正经经，站在朝堂上。
满朝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从槐树下，走出来的树。
殿上的风，穿过他旧官服的袖口，把二十年，都吹醒了。
他先朝御座，行了个礼。然后，开口。
“陛下。”他说，“臣今日来，不是来辩的。是来，立三条规矩。”
他的声音，不大。可殿上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殿上，静了下来。
“第一条。民间之眼，只报不审。承乾看见什么，就报什么。审案，是大理寺的事。定案，是陛下的事。报是眼，审是法。眼与法之间，隔着朝廷的规程。”
“有人说，这双眼睛，不该长在承乾身上。”杜荷说，“臣以为，这双眼睛长在谁身上，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只照事，不照人。它照出来的每一行字，都要能，过堂。”
“第二条。册子入档，留痕。谁看过，什么时候看的，都要记。记不住，就查。查不出，就废。”
“留痕，不是为了查谁。”
杜荷说，“是为了让看册子的人，心里有数。册子看着他，他也得，看着自己。”
“第三条。任何人，不得截留册子。册子从驿站起，到御前止。谁的手，沾了，谁就等着，跟这册子，一起上殿。”
“这三条，说难也难，说易也易。”杜荷说，“难在，有人不想守。易在，陛下想守。”
“这三条，不是臣定的。”杜荷说，“是这案子，用十三条人命，替朝廷，试出来的。”
“臣还可以，再退一步。”杜荷说，“臣不要任何官，不要任何职。臣只要，这三条规矩，立在明处。谁坏了，满朝共见。”
他说完，殿上，静了很久。
“准。”李治说。
一个字，落地有声。
“杜师还是杜师。”
李治说，“退，是为了进。不争，是为了争。朕懂。”
“臣这二十年，退在槐树下。今日进殿，也只为一件事。”杜荷说，“让规矩，比人，活得久。”
殿上，有人悄悄松了口气。
也有人，悄悄攥紧了袖子。
殿上，有人悄悄松了口气。
也有人，悄悄攥紧了袖子。
“还有。”李治说，“那三本弹章，朕也一并回。度支格式，不是私学。是国器。是朕的父皇，看着它，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谁再说它是私学，谁就是，不敬先帝。”
“父皇若在。”李治说，“今日也会，站在你这边。”
“父皇在时，常对朕说。”李治说，“杜家父子，是朕的左膀右臂。朕今日，才算真懂了这句话。”
“臣不敢当。”杜荷说。
“你当得起。”李治说。
这话，是说给满朝听的。更是说给杜荷听的。
三本弹章，被当殿，驳了回去。
那三个御史，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白得，像他们自己递上去的纸。
有那不知趣的，还想再争。
被同僚，悄悄扯了扯袖子。
散朝后，杜荷往外走。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立下的规矩上。
有老臣，远远地，朝他拱了拱手。杜荷还了礼。
这一拱手，杜荷等了二十年。
不是为了要这一礼。
是为了，这一礼背后的意思：规矩，有人认了。
他走到宫门口，程咬金迎上来。
“老杜。”程咬金说，“你今天这一站，比老子打一辈子仗，都提气！”
“老程。”杜荷说，“我不是站给谁看的。我是站给规矩看的。规矩立住了，人，才有地方站。”
“这话，老子记下了。”程咬金说，“回头让人刻在老子府门口。谁他娘，的坏了规矩，先念三遍！”
“老程，你今日怎么在这儿？”杜荷问。
“老子不放心。”程咬金说，“你在殿上立规矩，老子在殿外，替你盯着那帮孙子的后脑勺！”
就在这时，段尚追了出来。
“杜哥。”他压低声音，“皇后刚才，问了陛下一句话。”
“她在殿后听的？”杜荷问。
“是。”段尚说，“陛下回内宫，她随口问的。可学生觉得，这一问，不随口。”
“什么话？”
“她说，那册子里，可有陇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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