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章 刘仆的坦白

“现在听说了。”

杜荷说，“回去，也记一笔。这长安城里，最贵的，不是金，不是权。是账。”

段尚应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杜哥，今晚这封信，学生也记一笔？”

“记。”

杜荷说，“就写：九月十二，宫里来信。一句，回一句。平。”

夜深了。

杜荷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城阳和女儿，都睡了。

院子里，只有风过槐叶的声音。

灯下，他把自己这些年给她的东西，数了一遍。

每数一样，他就在心里，默一遍。

像数自己的岁数。

灯下有人。

灯。

在。

慎。

续。

说。

还有今晚这句。

她给他的：宫学书目。

保度支司。

教案残页。

初编。

续。

还有那一问。

他给她的，是四个字起的头。

她给他的，是越给越轻。

轻到最后，一个「续」字，轻得，像一片羽毛。

可落在账上，重逾千钧。

两个人，隔着宫墙，一笔一笔，记了二十年。

杜荷拉开书案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她这些年送来的东西。

书。

批语。

还有那页，写着「灯」的桃花笺。

他把今晚这页回信的底稿，也放了进去。

一本账，两下里存。

他数了数抽屉里的东西。十八件。

她那里，也该是十八件。

两个人的账，越来越像。

“这盘棋。”杜荷低声说，“下得越来越像，两个人，共用一本账了。”

他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他刚穿越来的那天，也是这么一盏灯。他坐在槐树下，怕得要命。

那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和这宫里最厉害的女人，共用一本账。

他更想不到的是，二十年后，他会把这本账，记得这么认真。

就在这时，书房外，有脚步声。

轻轻的，犹犹豫豫的。

然后，有人跪下了。

“进来吧。”杜荷说，“门外露重。”

是后厨的刘仆。

杜荷合上抽屉，站起身。

“杜少师。”他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小的，有话要说。”

杜荷把灯，又挑亮了一寸。

该来的，都来了。

他忽然有一种感觉。今晚，这长安城，谁都没有睡。宫里的灯，公主府的灯，大理寺的灯，还有那几户人家的灯，都亮着。

满城的灯，都在等，同一件事。

杜荷开了门。

刘仆跪在廊下，头伏得很低。月光照着他花白的后脑勺，一颤一颤的。

杜荷把外衫披好，又返身，从屋里端了碗热水，放在他手边。

“起来说话。”杜荷说。

“小的不敢。”刘仆说，“小的跪着说。跪着，心才安。”

“那你就跪着。”杜荷说，“你说你的。我说我的。跪与不跪，都不耽误。”

杜荷没再劝。他端了把椅子，坐在廊下。

夜风很凉。两个人，一个坐，一个跪。中间，隔着一碗，慢慢冷掉的热水。

“说吧。”他说，“我听着。”

刘仆张了张嘴。头一句，没说出来。又张了一次。这一回，话就像决了口的水，收不住了。

刘仆就跪在那儿，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

他说，从六月起，宫里尚食局的人，每个月来找他一次。喝酒，叙旧，临走留钱。头两个月，只问些闲话。后厨吃几口人，主家什么脾气。

“小的当时想，这人也厚道。就是爱打听。”刘仆说，“后来才明白，他打听的每一句，回头都能换成钱。”

到了八月，问的，就深了。

问得，像查案。又比查案，和缓。酒过三巡，才抛一句。让人，不知不觉，就答了。

问他，公主府这些日子，都有谁来。问他，杜少师的书房，夜里亮灯到几时。问他，有没有生人，从大理寺方向来过。

“小的回说，主家夜里睡得早。”刘仆说，“其实是假的。主家书房，常亮到三更。小的不敢说。”

“以后，可以说。”杜荷说。

“还问过铜模。”刘仆说，“小的说，不知道什么铜模。那人就笑，说，刘老哥，你知道，就是不肯说。可上头知道你知道。你不说，也保不住。你说，也未必有祸。”

“这句话，你琢磨了多久？”杜荷问。

“琢磨了七天。”刘仆说，“夜夜睡不着。老娘问我怎么了，我不敢说。”

“你就没动心？”杜荷问。

“动过。”刘仆说，“小的家里，老娘病了两年。那钱，是救命的。可小的动心归动心，怕归怕。小的这条命，是府里给的。小的再贪，也不敢拿主家的门，去换自己的命。”

“小的在府里，帮工十三年。”刘仆说，“看着主家，从年轻，看到如今。看着这槐树，一年一年，长高。人非草木。小的就是根草，也长在府里的土上。”

“那你今晚，为什么来？”

刘仆抬起头。月光下，他脸上，全是泪。

“因为主家给小的送的那半贯钱。”他说，“账记在明处的半贯钱。小的拿它，给老娘抓了药。药房的人说，这是好药，不掺假。小的回了家，老娘说，主家这是，把你当人看。”

“那晚，老娘拉着小的手，说了一夜的话。”刘仆说，“她说，儿啊，你这条命，二十年前，就卖给了主家。卖出去的命，不能再卖二回。”

“小的就想。”刘仆说，“这世道，把人当人看的人，不多了。小的不能，拿着这样的钱，还替外人，看主家的门。”

说到这儿，他磕了个头。磕得很重。

杜荷听完，很久没说话。

廊下，只有蛐蛐在叫。

蛐蛐叫得，一声长，一声短。像在替人，喘气。

“刘仆。”他开口，“你今晚说的话，我信。可有一件事，你记着。”

“主家请说。”

“往后，他们再问你，你就答。”杜荷说，“答真的。真话不值钱。他们要问府里的事，你就照实说。我书房几时亮灯，谁来串过门，都能说。”

刘仆愣住了。

“主家……”他说，“小的不懂。”

“他们买的是谎话。”杜荷说，“谎话，他们要给钱的。真话，白送。你说了真话，他们拿不到把柄，往后，也就不用买了。你这个人，就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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