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一章 灯下有人

“可他们若问小的，主家这几个月，见了什么人呢？”刘仆说。

“你就说，见的都是好人。”杜荷说，“好人是真话。至于好人是谁，你没看清。没看清，也是真话。”

“可主家的事……”

“府里的事，能让你看见的，都不怕人知道。”杜荷说，“怕人知道的，你一件，也看不见。”

刘仆磕了三个头。

“小的这条命，往后，就是府里的一盏灯。”刘仆说。

月光照着他，头一次，抬了起来。

“小的明白了。”他说，“小的往后，就做一盏，透亮的灯。”

“去吧。”杜荷说，“后院那锅汤，还热着。喝一碗，再睡。”

刘仆退下了。

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

城阳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包吃食。

她是什么时候醒的，杜荷没察觉。就像这些年，她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醒着。

“明日，我去看看他老娘。”她说。

“好。”杜荷说，“带两斤好枣。老人咳嗽，蒸着吃。”

“再带一床新絮的被子。”城阳说，“天要凉了。”

“还有，让后厨，每日多留一份饭。”杜荷说，“他老娘一个人，灶上的事，省着点。”

第二天，狄仁杰听说了这事。

“先生。”他说，“这刘仆，往后就是一根双面线。宫里用他，您也用他。这线，险。”

狄仁杰是大理寺出身。他知道，双面线，古往今来，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不险。”杜荷说，“她知道刘仆是我的人，我也知道刘仆是她的人。这线，两头都亮着灯。亮着灯的线，谁都不敢，往上传假话。”

“先生是说，让他两边，都传真的？”

“对。”杜荷说，“真的东西，走到哪儿，都是真的。她的宫里，需要真的。我的府里，也只需要真的。真话，不伤人。伤人的，从来是假话。”

“学生受教。”狄仁杰说，“学生断案，也是这么个理。假供，编得再圆，也怕对质。真话，糙，可禁得住问。”

“所以先生教他说真话。”

“真话，是这世上，最便宜，也最硬的盾。”杜荷说，“她的人要的，从来不是真话。她要的，是怕。刘仆不怕了，她的钱，就白花了。”

狄仁杰点头，把话记下了。

临走，狄仁杰又说：“先生，那今晚刘仆招的这些，学生记不记档？”

“记。”杜荷说，“记在你自己的册子里。等哪天，她的人再来，你就把这册子，给他们看。让他们知道，我们知道。我们知道，他们知道。这线，就稳了。”

当天傍晚，宫里传了话来。

来的是个内侍，说话细声细气，像怕吓着人。

“皇后说。”传话的内侍说，“她想当面，问杜少师一个问题。明日午后，立政殿。”

杜荷正在给槐树剪枝。闻言，手里的剪子，没停。

“回话。”他说，“臣，准时到。”

内侍退下了。

段尚小声说：“杜哥，用不用学生，先打探打探？”

“不用。”杜荷说，“明日她就说了。提前打探，反倒显得，我怕了。”

城阳走过来，递上一碗槐花蜜水。

“又要进宫。”她说。

“这次，是她的回合。”杜荷说，“我去听。听完了，才知道，这盘棋，下到第几手了。”

“那你想好，怎么答了吗？”城阳问。

“没有。”杜荷说，“等她问。有些问题，得听见了，才知道怎么答。”

“躲不掉的。”杜荷说，“她的信，我回了。她的问题，也该当面，听一听了。”

“我等你回来。”城阳说，“回来，我给你温酒。”

“温两杯。”杜荷说，“这盘棋，下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九月十三，午后，立政殿。

这是这一卷里，杜荷第三次站在这殿里。

帘子，还是撤的。

茶，还是热的。

这一回，殿里没有旁人。连那个常年在殿角伺候的宫女，都退了出去。

只是殿里的香，又换了。这次，什么都没掺。就是干干净净的，一盏灯油味。

杜荷想，她终于不点香了。不点香的人，是不打算，再遮什么了。

武则天坐在上首，看着杜荷进来，没有寒暄。

“杜少师。”她说，“本宫今日，只问一个问题。问完，是进是退，全凭你。”

她说话，从来是先布阵，后落子。今日这一句，是把阵，布完了。

“皇后请讲。”

“陇右的旧事。”她说，“你亲口告诉我，还是本宫，继续挖？”

杜荷早料到这一问。从她调走驿道维修账的那天起，他就知道，早晚，会问到这里。

“皇后问。”杜荷说，“臣听着。”

“本宫喜欢杜少师这一点。”武则天说，“不躲。”

“臣也想过，早晚，会答这一问。”杜荷说。

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杜荷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

“皇后挖吧。”他说，“挖到底，挖出来的，只会是灰。”

“臣劝皇后一句。”杜荷说，“有些地方，是埋死人的。死人入土为安。挖坟的人，手上，会沾土腥气。”

“本宫的手，早就不干净了。”武则天说，“多沾一点土腥气，又算什么。”

“灰？”武则天笑了，“杜少师，你以为，本宫要的是那场火吗？”

“那皇后要的是什么？”

“火下面的东西。”她说，“火烧了粮，烧了私市，烧了一个老和尚的十八年。可灰底下有没有火，杜少师，比本宫清楚。”

杜荷的心，沉了一下。

她连老和尚，都知道了。知道野寺，知道十八年。她离那个名字，只差一层纸了。

杜荷没说话。

“那四个字，本宫查到了。”武则天说，“建成不死。这世上，敢把这四个字刻在铜上的，只有一种人。那种人，还活着。杜少师知道，他叫什么。可杜少师，一个字，都不肯告诉本宫。”

“皇后既然查到了四个字。”杜荷说，“就该知道，这四个字，是先帝，一辈子不想再看见的字。”

“所以先帝把它们，埋进了铜里。”武则天说，“可铜，埋不灭。字，也埋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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