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九章 杀手阁

顾温羡坐到窗边，端起茶喝了一口，眼睛望着河面。太阳快下山了，半条河都被照得金黄金黄的。乌篷船慢悠悠地划过去，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水痕。

顾朗扒着窗框，小脑袋往外一探，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爹……鱼……”

“那是船，不是鱼。”顾温羡伸手把他往里带了带，怕他探得太猛栽出去。顾朗不乐意地扭了扭，又趴回窗框上，小手指着河上来来往往的船，一条一条数。数到三条就数乱了，又从头数。

顾衍坐在矮榻上没动，安安静静看着窗外，时不时伸手去抓窗缝里飘进来的柳絮。够不着也不生气，歪着头看柳絮自己飘走。

沈玥宁端着茶，靠着椅背，看这父子三个挤在窗边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茶楼掌柜亲自端了一碟新蒸的桂花藕粉糕进来，说是掌柜娘子今早刚做的，请贵客尝尝鲜。顾朗一闻到甜味，立马从窗边爬回来，扶着榻沿喊：“糕糕……糕糕……”

沈玥宁掰了一小块给他，又掰一块给顾衍。顾衍接过去，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才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了眯。顾朗吃得急，嘴角糊了一圈，青禾拿帕子跟在后头给他擦。

顾温羡端起茶喝了一口，眼睛从河面上收回来，落到沈玥宁低着的眉眼上。她正拿帕子给顾衍擦手，太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把她耳朵照得透出一层薄薄的红。

就在这时候，楼下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顺着楼梯上来，在包间门外停了一下。

门被叩了两下，不轻不重，就两下。

顾温羡端着茶盏的手没动，眼神却微微沉了一下。这间包间是苍鸢提前订的，整个二楼就他们一户。

茶楼掌柜和伙计的脚步声他都听熟了，这个人的脚步太轻，轻得不像茶楼里的人。

门被推开一条缝，苍鸢侧着身子进来，反手把门合上。他今天没穿平时那身短褐，换了件灰扑扑的粗布长衫，帽檐压得低低的，像是从后巷绕过来的。他站在门口没往前走，眼神越过沈玥宁，落到顾温羡脸上。

顾温羡放下茶盏，把膝上的顾衍往沈玥宁那边递过去。沈玥宁接过顾衍，偏头看了苍鸢一眼，又看了看顾温羡，什么都没问，只把顾朗也拉到身边，从碟子里又掰了块糕递给他，让他乖乖吃。

顾温羡站起身，走到包间外头的小隔间，苍鸢跟进去，把门带上了。

隔间是茶楼留给客人换衣裳歇脚的小屋子，靠墙放着一张窄榻，窗户半开着，能听见楼下河面上船桨划水的声音。顾温羡在窄榻边站住，偏头看着苍鸢。

苍鸢压着嗓子说：“主上，夜枭那边传消息回来了，这两天有人在查杀手阁。”

顾温羡眼神一下凝住了。

“查什么？”

“先是有人在城南那间绸缎庄附近转来转去，问铺子里的伙计，东家是谁。伙计说不知道，那人就走了。后来夜枭的人发现，有人在城北那处旧宅外头盯了两天。”

“白天没动静，夜里就蹲在对面的茶摊后头，天亮才走。夜枭让人跟了一段，那人最后进了城南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武安侯府以前的老宅。”

顾温羡靠着窗框，沉默了一会儿。

“查的人是谁？”

“还没查清。那人很会反跟踪，夜枭的人跟到巷口就被甩掉了。不过夜枭说，那人的路数跟大宛那边有点像，走得干净，不留痕迹。”

顾温羡的手指在窗框上慢慢敲了两下，杀手阁是他最后一张底牌，要是有人查到了杀手阁边上，说明对方已经摸清了他大部分路数，就差最后这一层没捅破。

“夜枭那边人手够不够？”

“够。他说不用加人，加多了反而打草惊蛇。就是让我跟您说一声，这段时间您这边也留点神。那人要是查不到杀手阁，可能会往您身边摸。”

顾温羡点点头，没再多问。苍鸢也没多留，侧身从隔间后门闪出去，脚步声沿着后楼梯下去了。

顾温羡在隔间里站了一会儿，把窗户推开一些。河风吹进来，把他鬓角的碎发吹得晃了晃。他看着河面上那条正在靠岸的乌篷船，船头站着一个戴斗笠的老翁，正拿竹篙往水里撑。

他站了一会儿，关好窗户，转身推门回到包间。

沈玥宁正拿帕子给顾朗擦嘴，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没问，只把桌上那碟桂花藕粉糕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再不吃，就全让顾朗一个人吃完了。”

顾温羡在她旁边坐下，捏了一块糕咬了一口。顾朗趴在他膝头，仰着脸看他爹吃糕，小嘴还跟着吧唧了两下，像是自己也在吃。

顾温羡低头看了他一眼，把剩下半块糕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到顾衍嘴边。

顾衍张嘴含住，慢慢嚼着，吃完又抬头看他爹。

顾温羡又掰了一块给他。沈玥宁在旁边看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神从顾温羡脸上扫过去，又收回来，落到窗外河面上。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茶楼伙计进来点了灯，又添了一壶新茶，退出去时顺手把窗扇关小了些。顾朗和顾衍吃饱了糕，一个趴在窗边数船，一个靠着沈玥宁的腿打瞌睡。青禾和奶娘坐在角落的矮凳上，安安静静的。

沈玥宁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膝边的顾衍，伸手把他抱到膝上。顾衍靠在她怀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小脑袋歪在她臂弯里，呼吸匀匀的。

顾朗数船数到第五条，也困了，从窗边爬回来，一头栽进顾温羡怀里。顾温羡把他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头。顾朗小手攥着他衣领，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就没声了。

一家人从茶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河面上亮起了几盏渔火，一点一点，散在墨蓝色的水面上。马车在街口等着，车帘上已经沾了一层薄薄的夜露。

顾温羡把顾朗放进车里，又接过沈玥宁怀里的顾衍，把两个小家伙并排安顿在铺了软垫的车厢里。青禾和奶娘上了后头那辆小一点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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