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废胶片厂开张！

《售货员也疯狂》。

当这六个字落在纸上，屋里的气氛顿时就不一样了，多了一种踏实的感觉。

虞星野一夜没睡，眼底带着血丝，脑子却清醒的吓人。桌上铺满了人物关系、前十集框架、还有几场关键戏的构思，纸张的边角都被她的手肘压的卷了起来。

傅时序站在她身后，低头一页一页翻看，速度并不快。

因为越往后看，越能看出来，这东西是真下了功夫琢磨出来的，不是临时凑合的。

柜台、售货员、顾客、家人、柜长、同事，一群人挤在一个商场里，闹得鸡飞狗跳，有明枪也有暗箭，生活气息特别重。

不过，最抓人的还是那个女主角。

被人压着活，但就是不认命。

这种角色，只要拍好了，观众肯定会陷进去。

傅时序把最后一页纸放下，只说了一句。

“能拍。”

虞星野撑着发酸的脖子，笑了。

“当然能拍。”

她抬手点了点桌上的框架。

“题材稳，人物活，冲突够密，商场这个背景也挑不出毛病，央视在大方向上找不了茬。”

说到这，她眼神一抬。

“剩下的，就是怎么把它拍出来。”

这句话一出口，房间里刚因为找到题材而轻松下来的气氛，瞬间又绷紧了。

能写出来是一回事。

能在三个月内按照央视的标准拍出来，是另一回事。

《战神归来》能在省台火起来，是因为那个草台班子敢拼敢冲，能一口气把情绪顶到头。

可北京跟省城不一样。

央视也不是地方台。

这里不光要猛。

还得稳。

摄影、录音、灯光、美术，哪个环节都得稳当。你再会抓情绪，画面一糙、收音一飘，审片那边第一关就能把你卡死。

虞星野眯了眯眼。

她不怕难。

就怕底子不够。

草台班子跟着她一路拼杀过来，确实敢打敢拼。可真要冲央视这个级别，光靠老仓库那帮人卖命，还差点意思。

她正想着，傅时序已经把稿纸整理好，放到了旁边。

“场地我来解决。”

虞星野抬头。

“嗯？”

傅时序的语气很平淡，就好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

“在北京拍戏，不可能再借仓库东拼西凑。你得有个临时基地，地方要能搭景、走线、放器材、剪片子，最好还能让所有人都住进去，省得来回跑。”

虞星右眼睛一亮。

“你有地方？”

傅时序没正面回答，只是把腕表重新戴上。

“先睡两个小时。”

“我出去一趟。”

说完，人就走了。

虞星野看着晃动的门板，嘴角抽了抽。

这人做事，真是干脆。

但她也知道，傅时序说出去一趟，那就不是随便逛逛。

八成是已经去解决问题了。

她没再多想，趴在桌上眯了两个小时，醒来时脖子都快断了。桌上多了份热包子和一张纸条，字不多。

“下午两点，跟我走。”

虞星野拿起纸条，笑了一声。

“行。”

下午两点，车子一路往城郊开。

越开越偏。

两边的楼房慢慢的少了，旧厂房和空地多了起来。冬天的风卷着灰土打在车窗上，天色有点阴沉，远处还能看见几根老烟囱孤零零的立在那儿。

虞星野坐在副驾，看着窗外。

“你不会是准备把我拉去卖了吧。”

傅时序手握方向盘，看着前方。

“你值不值这个价，得看戏。”

虞星野啧了一声。

“说的跟投资说明书似的。”

车子拐过一片荒地，最后停在一处大铁门前。

门上原来的牌子已经掉了一半，剩下几个褪色的字还能勉强认出来。

“北京第七胶片材料厂”。

门锁早锈了，旁边的小门开着半扇，里头安静的吓人。

虞星野下车，仰头看了看。

院子很大。

几栋旧厂房排开，外墙灰扑扑的，窗户玻璃碎了几块，地上还有些废弃的胶卷盒和木架子。但这底子真不错，尤其是正中间那栋主厂房，挑高和跨度都够大，光是站在门口看一眼，就知道这地方要是收拾出来，准能干大事。

她走进去，鞋底踩在落满灰尘的地上，发出空洞的回音。

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吹得地上的废纸到处乱滚。

可虞星野的眼睛，已经一点点亮了起来。

傅时序站在她旁边，淡淡的开口。

“厂子停了两年，手续干净。主车间能当主场景，旁边的仓库放器材，二楼办公室就改成剪辑室和编导区。后头还有空地，搭外景也够用。”

虞星野回头看他。

“你租下来了？”

傅时序“嗯”了一声。

“先租三个月。”

就这一句，轻飘飘的，跟今天多买了袋米似的。

虞星野却差点没当场笑出声来。

她往前走了几步，站在空荡荡的主厂房中央，抬头看着上面生锈的钢梁，脑子里已经自动开始搭景了。

柜台放哪儿。

布料区在哪儿。

日用品区怎么分。

收银台的机位怎么卡。

观众看见的不能是废厂房，必须得是让人一眼就信服的国营百货商场。

好。

太好了。

她转过身，看着这片大的有点夸张的旧厂房，忍不住啧了一声。

“傅时序，你是真有病。”

傅时序挑了下眉。

“嗯？”

虞星野笑的眼尾都扬了起来。

“我那边刚写个柜台，你这边直接给我整了个厂。”

傅时序神色没什么变化。

“柜台小了，装不下你。”

虞星野愣了一下，接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行。”

这话她爱听。

三天后，北上的老班底到了。

钱大壮、小豆芽、老周头，还有跟着干了一路的老伙计们，扛着包、提着布卷、抱着工具箱，从绿皮火车上下来时，一个个脸冻的通红，精神头却一个比一个足，眼睛里冒着光。

到了废胶片厂门口，钱大壮先愣住了。

大个子抬头看着那扇铁门，又看看里头那一大片厂房，嘴巴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这……”

小豆芽站在旁边，眼珠子都快瞪圆了。

“这比咱原来那个仓库大多少啊。”

老周头一开始还想端着架子，结果一迈进门，目光扫过主厂房那高高的屋顶和一排排的空间，脚步都不自觉的快了几分。

老头嘴硬惯了，背着手转了一圈，最后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还行。”

钱大壮回头瞪他。

“这还叫还行？”

大个子都快激动疯了，冲进主厂房里张开手臂原地转了一圈，声音在空荡荡的厂房里震的嗡嗡响。

“我的妈！”

“这不是仓库升级，这是仓库成精了啊！”

小豆芽抱着包，站在一边笑的脸都红了。

他看着那一排空办公室，眼睛发亮。

“虞姐，这边真能给我留个桌子写东西啊？”

虞星野斜了他一眼。

“不然呢，让你蹲门口啃钢筋写啊。”

少年嘿嘿直笑，抱着本子就往二楼冲，像生怕晚一步位置就被人抢了。

钱大壮则已经开始摸墙、看地、找点位，嘴里嘟囔个不停。

“这边能放轨道。”

“那边能堆布景。”

“哎哟，那后院还能停车。”

越看越兴奋。

越看越像做梦。

这帮人是从旧仓库里一步步干出来的，对空间特别敏感。以前拍戏，器材一堆，人一挤，转个身都能撞倒灯架。夏天热，冬天漏风，外面咣当一声，镜头里演员都得跟着抖一下。

现在呢。

一个更大号的仓库，直接砸到眼前。

还是在北京。

还是为了央视那部戏。

这感觉怎么说呢，又激动又有点蒙，好像一下子从乡下闯进了大城市。

钱大壮越看越激动，最后差点扑过去抱住傅时序。

“傅总！”

“你是真行！”

傅时序往旁边让了一步，避开了大个子的熊抱，语气很淡。

“别急着夸。”

他抬手看了眼时间。

“人还没到齐。”

虞星野听出点味儿了，偏头看他。

“还有谁？”

傅时

序看了她一眼。

“你要上央视，不可能只靠老班底硬撑。”

话音刚落，院门口又有车开了进来。

一共三辆。

车门一开，下来的不是他们这帮熟面孔。

是一批年轻人。

男女都有，年纪不大，二十来岁到三十出头，穿的干净利落，手里拎着皮包、图纸筒、录音箱，有两个还抱着器材目录和分镜夹板，一看就不是野路子出身。

领头的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人瘦高，围着灰围巾，眼神很锐利，第一眼先打量场地，第二眼才打量人。

后头跟着个短发姑娘，怀里抱着收音设备盒，神情比天还冷。

再后头是个灯光执行，肩上挎着包，走路带风，像随时准备挑刺。

还有个穿米色呢子大衣的年轻女人，手里夹着美术图纸，显然是做协调工作的。

傅时序站在中间，不急不缓的介绍。

“北京这边临时组的技术班底。”

“摄影助理，录音，灯光执行，美术协调。”

说完，他又转向那帮年轻人。

“这边是主创和核心老班底。”

没介绍的多详细。

但一句话就够了。

两拨人，正式碰头。

空气瞬间就有点不对劲。

北京那批年轻技术人员，第一眼看到的，是钱大壮那身不讲究的棉袄，是老周头脚边磨旧了的工具箱，是小豆芽怀里那摞手写到卷了边的笔记本。

眼神一下就变了。

不是明着嫌弃。

是那种看见野路子时，下意识的打量和审视。

黑框眼镜先推了推镜框，语气还算客气，话却很直接。

“这就是原班人马？”

钱大壮一听就不乐意了。

“什么叫‘这就是’？”

大个子往前一站，块头直接压过去半头。

“你有意见？”

黑框眼镜显然没想到这边这么冲，顿了一下，还是压着火气说。

“没意见，只是北京项目节奏快，技术标准也高，我得先确认配合基础。”

这话已经很收敛了。

可钱大壮还是听出了刺儿。

“啥叫配合基础？”

“意思就是嫌我们不专业呗。”

短发录音姑娘这时也扫了眼主厂房，又看了看他们随手堆在边上的旧器材箱，眉头明显皱了一下。

“这些设备管理，后面得重做。”

“太乱了。”

老周头本来一直背着手没说话，这下也抬起了眼皮。

老头嘴一撇。

“你刚进门就知道乱了？”

录音姑娘神情不变。

“线材和收纳没有编号，器材箱分类也不清楚，这种现场很容易出问题。”

小豆芽站旁边听的有点慌，下意识的想解释。

“那个……我们以前在地方上赶戏，没那么多讲究，但东西都找得到。”

灯光执行直接接了一句。

“找得到，不等于流程对。”

这一下，火药味彻底冒出来了。

钱大壮眼珠子都瞪圆了。

“嘿，你们这帮北京来的挺行啊，戏还没拍，先给老子上课了？”

穿呢子大衣的美术协调倒是没开口，只是四下看了一圈，轻轻的摇了摇头。

“这厂房基础还行，但想在三个月内搭出可信度足够的百货商场主景，光靠这种粗糙的搞法，来不及。”

老周头听完，直接气笑了。

“粗糙？”

老头抬起下巴，声音不高，却全是火。

“小姑娘，你嘴一张就挺会下定义啊。”

“我们这帮人拍戏的时候，你可能还在教室里画几何体呢。”

这话一出来，对面那几个年轻人的脸色也变了。

黑框眼镜抿了抿唇。

“前辈，我们讨论的是规范问题。”

钱大壮的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

“规范你大  爷！”

小豆芽一看情况不对，赶紧往中间挤，结果被两边的气场一夹，只觉得两边的火气快要把他给烤熟了，大气都不敢喘。

一边是摸爬滚打出来的草台班子，靠的是一股子蛮劲和嗅觉，硬生生干到了今天。

另一边是科班出身的技术组，张口闭口都是流程、分工和标准，要求每个环节都不能错半寸。

两边其实都没错。

可问题也明摆着。

谁都看不上谁。

北京来的觉得这边野路子，做事粗糙，全靠运气和蛮力，迟早要翻车。

老班底则觉得那边装腔作势，死板，动不动就是规范标准，好像离了他们那几句专业词儿，片场就不会转了似的。

虞星野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插话。

她就看着。

看的很认真。

因为她知道，这场碰撞，躲不过去。

早点爆发，总比拍到一半再爆发要好。

钱大壮已经开始撸袖子了。

黑框眼镜的脸也沉了下来。

录音姑娘和灯光执行明显把这边当成了难合作的对象。

老周头则是一副谁再多说一句，我就当场拿扳手讲道理的架势。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傅时序站在一边，也没阻拦。

男人只是偏头看了眼虞星野。

意思很明白。

人，给你找来了。

接下来这个摊子，得你自己来收拾。

虞星野慢慢的笑了。

很好。

真挺好。

这才像拍戏的样子。

要是一帮人刚见面就姐姐长哥哥短，满口团结友爱，那才真是见鬼了。

她抬脚往中间走了一步，目光先扫过钱大壮那张快要喷火的脸，又扫过对面几张写满不服气的年轻面孔。

然后，轻轻的拍了拍手。

“啪。”

声音不大。

可在空旷的厂房里回音很重。

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停了一下。

虞星野站在两拨人中间，眼尾一挑，笑的挺轻松。

“行了。”

她目光一转，锐利的扫过两边的人。

“我看出来了。”

“北京来的，嫌我们是野路子。”

“老班底这边，嫌他们死板装样。”

她说得太直接，连一点遮羞布都没给留。

双方的脸色都僵了僵。

虞星野却像没看见，抬手往空荡荡的主厂房一指。

“正好。”

“景还没搭，戏还没开。”

“你们这口气要是不先放出来，后头准得出大事。”

她笑容收了些，声音也压的更稳。

“既然都看不顺眼。”

“那今晚，咱们就先开第一场会。”

钱大壮一愣。

小豆芽也眨了眨眼。

对面那几个年轻技术人员同样有点没反应过来。

虞星野已经转身往里走了。

她头也不回，语气懒洋洋的，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会议内容也简单。”

“每个人，把自己看不惯对方的地方，给我当面说一遍。”

这话一落，整个厂房瞬间安静的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钱大壮嘴都张大了。

小豆芽直接傻了。

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那双眼都愣住了，显然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开会的。

老周头站在原地，先是怔了两秒，接着嘴角一点点咧开。

老头眼里那股憋着的火，反而亮了。

好。

这会，有点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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