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捻匪
第二天,照相馆开门。
周牧野打车,去了海城市藏书馆。
这里,保存着海城自前朝时期,乃至于以前松江县的文献资料、古籍典籍。
地方文献阅览室里,周牧野打了一杯热茶,泡了一整天。
知道马义刀底细的,除了地方官府,应该就是捻匪旧部了。
他窝在阅览室,把关于前朝捻匪和松江府的文献资料,堆摞出一厚沓子,抱到书桌上。
没了墨猴的帮助,他只能全靠自个儿。
上学的时候,他就不太喜欢看书,要把这么多书全都查看一遍,难免心浮气躁。
好在,图书馆冷气,开得很足。
多少让他没那么恼火。
此刻,他穿着套头卫衣,套着大短裤,冻得手脚胳膊,宽松衣服,起不到保暖作用,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也顾不上回去拿衣服,逐页翻找,逐条摘抄。
前前后后,林林总总。
总算搞清楚了,捻匪的前尘往事。
捻匪,或者说捻匪起事,在前朝历史上,也是占了举足轻重的地位
前朝辽东起兵,以为崇祯帝报仇为旌旗,趁着关内兵乱入主关中。
此后,华夏陆沉,异族临朝,迎来神州罹难三百年。
一座座军事堡垒,出现在大江南北的关隘口岸,成为压在百姓头顶的,一座座剥削巨山。
此后三百年。
整个前朝,自从开国,各地民乱不下数万次。
几乎是,三天一小乱,五天一大乱。
到了前朝末期,更是迎来天灾人祸、洋人征伐。
白连教、太平军、捻匪、义合团,你方唱罢我登台,前朝这座四面漏风的纸糊巨船,到底是被民乱的临门一脚,彻底葬入历史。
捻匪,自淮河地区起家,活跃于皖豫鲁苏等地,持续了近六十年。
一八五五年,黄河决口,水灾泛滥。
淮河地区遭遇天灾,百姓流离失所。
而此时的官府,政务废弛,官吏忙于索贿钱财,私盐泛滥,匪盗横行,民间吏治接近崩坏,这使得民间百姓,不得不报团取暖。
几十万百姓,加入捻匪,居则为民,出则为捻。
官府时剿不灭,称为逆捻。
随着后期人数壮大,他们更是和太平军里应外合,搞得前朝官府头疼不已。
只是,没有纲领和纪律,来维护人心。
捻匪也迎来了和太平军一样的结局——好大喜功、纪律败坏,甚至,是烧杀抢掠,无所不为,民间口碑迅速变差,被官府将领“画河圈地”,悉数剿灭。
当时,捻匪分黄、白、蓝、黑、红五旗,旗下又分大旗和小旗,各有旗主。
那马义刀,就是捻匪一个小旗头目。
周牧野拿起《捻匪史稿》,这里的一段记载,让他有种熟悉既视感。
记载里,记载了一个外号叫“马骆”的捻匪旗官的故事。
“马骆,山东曹州人,身材矮胖,本为曹州刽子手,因私放伏法捻逆,为官府所通缉……”
“其人武艺高超、悍武有力,腰间常使一口阔刃短刀,杀人爽利达速,从不补刀,以杀人技,获大旗主青睐。”
“其性残忍彪悍,每破一城,必纵部下屠戮妇孺老幼,以宰割杀人为乐,捻匪后期,纪律崩坏,其部更以残暴出名。”
“民间称为人虎营,意为凶残猛于虎,民间百姓惧怕,闻其名,多不主便溺,色变遁逃。”
周牧野的眼神,停在“老弱妇孺”四个字上。
但凡历史记载里,出现残杀“老弱妇孺”。
其实,也不是说杀了很多老人、病人、女子和孩子,意思是,他们已经杀人如麻,人性丧尽。
周牧野用手机拍下照片,摘抄了这些话,记叙翻阅
另一本《晚朝匪患录》里,是民间的地主,所记录的家族抗匪往事。
由于是家族历史,记载的明显更为详细。
说的,就是马义刀所在的那支旗队,
在一次官府围城战中,粮食断绝,开始吃人。
先是杀猪狗牛马。
杀尽畜生,还没法填满肚子,就继续屠杀老弱妇孺,晒干了充作军粮。
马义刀生性残忍,拿出祖传的刽子手技艺。
每日往往要连杀数人。
宰割分解,似如杀猪宰羊,其人被宰,往往痛斥唾骂,嘶吼之厉,哭声之惨、血腥之重,令人不忍细读。
甚至,吃到最后,人虎营还吃出了菜单烹法。
老人肉老干柴,需要多加一把柴火,故名,饶把火。
妇人肉滑,烹煮后,形如膏脂肥美的羊肉,名为两脚羊。
孩童骨弱肉嫩,煮熟,往往是一锅连汤带水的烂肉羹,名为合骨酥汤
青壮男人的肉,劲道紧实,最适合砍下腌渍,做成行军肉脯。
周牧野看到这里。
手里的煎饼果子忽然不香了,喉咙不断上下滚动,一股子血腥气蔓延口腔。
这一刻,他胃里酸水翻腾,差点吐出来。
想想是自己拿钱买的,吐了太可惜,又狠狠心咽下去。
他合上书籍,靠在椅背上,不断闭着眼睛拍打心口,缓解着这股不适感。
这一刻,他脑海里,马骆宰割活人的画面,与厨房剁肉的虚影,渐渐重合。
两个人。
都是身宽体胖、穿着短打褂,灯笼裤。
手里拿起杀人刀,宰割穿刺,砍剁劈撕
他分的,根本不是猪肉,是人肉。
那把杀猪刀,随着马义刀的屠城,不知道杀了多少人。
之后。
捻匪被前朝剿灭,马义刀带着旧部车船兼程,一路南下,从鲁地逃到江浙,从江浙再遁到松江。
他隐瞒名字,改头换面,用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家当,安家置业,盘下肉铺,开始做杀猪匠。
他以为,改换门庭,就能够金盆洗手,洗干净过去。
但是,人作孽,天在看,欺人易,欺天难。
作孽过多,夜深人静,必然仇人索命。
他每天晚上都要起床磨刀,未必是真的睡不着,而是夜长梦多,故人入梦。
邻居都知道,他磨刀的声音。
不是正常的“唰唰”磨刀声,而是“咯咯吱吱”,像是老鼠夜半在啃木头。
同时,这也是刀刃砍进骨头缝,来回刺穿的声音。
这个声音,形如不散的阴霾,时刻笼罩在他头顶,刻进了他的那把杀猪刀。
与其说,他每天晚上在磨刀。
不如说,每天晚上,良心的谴责如同刀砍骨缝,折磨得他痛不欲生。
是刀,在磨他自己的良心!
周牧野这会儿,已经看得不饿了,陆续翻了其他文献。
终于在一本《松江府晚朝人物考》里,找到了更多,关于马义刀后半生的往事记录。
马义刀后来,在松江娶妻生子,他的妻子是个生养过的寡妇。
姓陈,带着一个前头的女儿。
他对这个女子很好,女娃娃养得白白胖胖,跟亲生的一样。
后来,寡妇见他心不坏,就动了好好过日子的心思。
陆续,又和他要了三个孩子。
只是,蹊跷邪门的事情,很快就来了。
大儿子马福生下来,是个盲人,老天爷没让他睁眼看世道。
二儿子马全生下来,是个腿瘸,被老天爷拿走了半条腿。
小女儿马铃生下来,就像个哑口铃铛,老天爷,没让她开口说一句话。
三个孩子,瞎眼,腿瘸,哑巴,没一个正常孩子。
老丈母娘说,这肯定是造了孽,要不然,也不能个个都这样。
生性脾气火爆的马义刀,第一次跟烟火炮竹一样,没吭气儿。
他请了风水先生。
先生看了眼三个孩子,又看了眼自己的面相,沉默很久,叹了口气。
先生说他才疏学浅,没法解决,连钱都没收,就匆忙告辞。
临走时,还撂下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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