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货郎
“父母作孽,子女偿还,你杀孽太重,报应在子女身上了。”
马义刀明白,自己的事儿,全连累子女身上了。
当晚,他就把那把杀猪刀,吊进柴房梁上,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从此,甚至戒了杀生,从杀猪匠改行货郎。
他把肉铺低价贱卖,用那笔钱,买回一副架子车。
货架上,卖针头线脑、卖草药汤剂、卖柴米油盐,卖竹马泥狗……各种小玩意儿,各种小物件,应有尽有。
每天,他天不亮就出门摆摊。
走十几里路,在乡野村间吆喝奔走。
遇到买得起的,他就多买多送。
遇见买不起的,他就半卖半送。
遇到实在家里揭不开锅,兜里没钱的,他干脆分文不收,还倒找钱。
路上,瞧见三个玩水孩子,落水呼救。
丢下架子车,扎进水里,等再出来的时候,架子车东倒西歪,东西散落一地。
看见穷苦人到了饭点儿,烟囱还没冒烟,下次到,准能搬进去几袋陈米面粉。
要是遇见妇人和孩子出来挑水,肯定是家里男人不在了。
他卸下架子车,用了一下午,给这家挑水劈柴,修补屋顶、瓦片、院墙。
半路看到病弱求医的孤寡老人,也都是当场用老汤剂,看病抓药,免得老人看病再多花钱。
行善积德,乐善好施,扶危济困,怜孤惜老。
如此生活二十年。
七千多个日夜,没有一天懈怠过。
失礼求于野。
乡野人可能没多少钱财,但是,老礼儿还是懂得不少。
哪怕不知道他的过去,至少,冲着他行善二十年,见了面,也都诨叫他“马善人”。
周牧野知道,他的这些作为,可不是为了一句轻飘飘的善人。
他,是在偿债赎罪。
他知道,作孽多端,可能这辈子都还不完。
但是,这辈子如果不还,就得后代偿了。
光绪十五年,马义刀,两鬓斑白,头发斑驳,已经六十七岁。
那年,他,失踪了。
村民,察觉到一整天都没见人影,自发找了三天。
到底,还是没找到。
后来,有人逛城隍庙会。
后街河里,发现一具泡的鼓囊囊的浮尸。
这尸体,穿着货郎衣裳,短衣短打。
面目,已经巨人观,看不清了。
官府仵作验尸,身上有多处致命刀伤。
肺部,也没有积水。
似乎,是被捅死,扔在河里,并非溺亡。
看刀口,正是他自己的杀猪刀。
周牧野盯着那份文献资料,手指间出了汗,遇上冷气,只感觉冷风嗖嗖的。
但是,这份寒意,却不是空调冷气带来的,而是从身体里产生。
这些泛黄的纸页,隔着百年光阴,让他不自觉遍体生寒,冷气直冒。
马义刀,做了二十年善事,最后的结果,却是被人杀死抛尸。
难道……真是……杀人越货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文献上,更多的内容,没有记载。
光绪年间,正处于前朝末期。
松江府的总督衙门,在洋人挤兑下都自顾不暇,别说是普通货郎,就是绿营旗兵,也是一茬茬儿的死。
一个货郎被杀死,实在是根本就微不足道。
算的得什么大案。
官府找仵作验了尸,衙门又问了几个邻居。
然后,就再也没下文。
没有悬赏缉凶,更不会通缉要犯,至于其后的破案,那更是连想都别想。
一个积德行善二十年的善人,乡里乡亲再是敬重。
本身既无爵位,也无功名,死了也就死了,连个凶手都没人去找。
周牧野叹了一口气,继续翻到下一页。
这里,不再是关于马义刀的记载,而是记载了另外一桩悬案。
还是货郎?
他意识到这一点,目光不自觉被吸引。
光绪十五年,一个月后,松江府,先后有三个货郎,暴毙身亡。
第一个姓李。
名唤李德茂,祖籍鲁省德州府人,四十二岁。
住在松江县城西的土地庙。
死亡时间,是四月初九。
死因,溺毙。
但是。
尸体的死亡位置,却不是水塘或者河道。
而是,他自己的床铺。
衙役和仵作来的时候,棉被是湿透了,水里洗过一样。
蹊跷的是,屋子里,水缸水壶空空,脸盆里,更是干得没有一滴水。
仵作记录上死状,又确实是溺毙:
“尸体肿胀,口鼻有水草碎屑,肺中积水,确为溺死。然死者卧于床榻,床榻干燥,惟被褥尽湿,矛盾不可解。”
第二个,姓张。
叫张有才,豫省洛阳府人,三十八岁。
住在城南的关帝庙。
死亡日期,是四月初十,死因,当然也是溺毙。
只是,他的尸体和水也没关系,出现在米缸里。
他家的米缸,高到半腰,宽如巨锅,刚好能容一个人蜷缩蹲下。
那具尸体,也是以蜷缩姿态,被塞进米缸。
米缸里,没有水。
但是,米缸里的米全被泡发。
尸体,被挤得血色全无,脸色好似蜡像金纸。
仵作勘验,尸体口鼻出现水渍,肺部出现浮沫、肿胀、紫红斑点,似乎是憋气而死。
记录上,有一句当时的批注。
字迹是朱砂红,像是当时查案的邢吏写的:“米缸无水,尸体何以被挤死。”
第三个,姓王。
叫王福生。
和马义刀是同乡,也是曹州府人,不知道是不是亲戚,四十五岁。
住在城东的城隍庙旁边。
死亡时间,是四月十二。
死因,还是溺毙。
他的尸体,却是在灶台边发现。
灶膛里,全是烟灰和柴灰,尸体跪在地上,脸埋在灶膛。
本该是烟灰呛鼻憋气致死,口鼻里却全无烟灰,还是出现了,水渍。
周牧野摘抄了这三份档案,并排放在桌上。
逐字逐句对比,一行一行观察。
三个人,都是货郎,籍贯,也是捻匪主要活动地。
同时,也都是捻匪覆灭后,流落到松江。
甚至,三个人的死亡时间,都诡异得集中在一起。
分别是四月初九、初十、十二。
几乎,是前后脚的接连赴死。
三个人的死状尽管不一样,致死原因,却都是溺毙。
发现尸体的地方,又跟水源完全无关。
再算上马义刀的情况。
周牧野觉得,这绝对不是意外。
如果是他来查案,肯定第一时间,就确定是连环谋杀案。
周牧野继续翻看其他文献,又翻出了这三个人更早的记录:《松江府流民黄册》
看扉页的介绍。
在北方流民里,还有不少书生和秀才。
松江府的笔墨吏,不愿意来做这种苦差事,流民营的主官,就让营里书生代劳登记名册。
这本书,就是一个叫陈永福的落第秀才写的,用来记录这次甄别流民。
书中记载。
前朝黄河绝口后,为安置北方南下流民,江南各地造黄册,登记流民,以供给徭役差遣,防止聚众生事。
他在册子里,找到了他们的名字。
同治六年。
捻匪覆灭后。
一些游勇溃兵,鱼龙混杂进遭灾百姓,流落到江南,松江府接收了几百号流民。
这些人,无法分辨是逆捻,还是普通百姓,大部分人,都被安置在城外的流民营。
说是安置,其实就是关押。
等官府甄别为遭难流民或者普通百姓后,再放出去经商做工、耕种谋生。
四个人,想是有些手段,全被甄别为良民,登记为遭难的“货郎”。
这会儿功夫,周牧野又翻到一本《捻匪各旗营番号考》。
这里,有一份捻匪小旗官破城后,行赏叙功的账目
黑旗主刘泉部下。
其中。
其他人名他不熟悉,唯有四个人的名讳旗号,叫周牧野瞪大眼睛,瞳仁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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