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桑林之舞

周牧野虽然在打趣老登，心里对这个末代帝女，也确实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光是活生生把自己烧死，在没有麻药的古代，那几乎相当于身受极刑，大概比凌迟处死，还要痛苦，

他都能想象到，当时的情况，是有多悲壮惨烈：

一个年轻的贵族女子，穿着最隆重的九旒祭祀服、戴着青铜面具，在熊熊火光中祝祷祭天。

她的兄长，在她身后野火焚身，化为焦炭。

国家、城池，宫殿，祭台，全部在脚下不断焚烧、崩塌、陷落。

在这种国破家亡之际，她没有哭哭滴滴，也没有仓皇逃走，或者苟且偷生，而是依旧在履行神职。

哪怕，她们所信奉的神明，在天上沉默应对。

她也没有丝毫后退的迹象。

祝祷桑林之舞，直到自己力竭身亡，在火海中被烈火吞噬。

“从成汤到帝辛，殷商王朝的历代人皇，起于焚身、亡于烈火，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那，桑林之舞，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大祭司要跳桑林之舞？”

周牧野开口追问，这个细节很重要。

龙伯翻开玄商某一页，敲着烟锅子解释道：

“桑林之舞，也叫桑苑之舞……”

传闻，商汤灭夏后，天垂象，降大旱七年。

期间，炎热如火，赤地千里，龟甲灼裂。

史官觉得天降惩罚，要商汤以人牲祭天，换取天的锤炼。

汤王剪断发髻、自断指甲、身披素白麻衣，驾驭白马，孤身奔赴桑林圣地。

这片古木参天的神域，桑树垂荫如幔，根系深扎土地，据说，是商汤的祖先玄鸟的降神地，拥有沟通天地的力量。

汤王在这片森林里，跪于林间，以自罪自咎，焚烧祭天，愿将自己献为牺牲，为苍生换来及时甘霖。

话音未落。

云气翻涌，大雨倾盆，万民匍匐，长歌以颂。

后来，乐官根据商汤祈雨的经历，编出《桑林》之乐。

舞蹈的场面，其实就是商朝人灵魂赤裸投射。

开场鼓声沉闷，如闷雷滚滚、地脉搏动。

乐师高举缀满五彩雉羽的“旌夏”王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召引亡魂，飘然而动。

然后。

六十四名精壮武士，裸露健硕身体、面涂朱色，腰缠裙裆，左手执赤金盾牌，右手握白玉斧钺，步踏北斗七星步伐，跃动而出，勇武至极。

最慑人的，是巫师领舞的场面。

巫师赤足披发，身形剧烈扭曲，双臂甩出狂乱弧线，时而模仿牛鹿顶角，时而演绎蛇蜥交尾，每一寸身体，都绷紧着求雨焦灼与繁衍渴望。

九成乐章，层层递进，宫商角徵羽，五音交错弹。

至第九成时，所有舞者齐声呼喝，声浪冲撞林梢，力道撕开天幕。

对于殷商王族来说，这不仅是祈雨巫术，更是王权背书。

商汤，借桑林之舞，宣告了旧朝的灭亡，他是天命所选的新一代人皇。

此后。

《桑林》被奉为殷商天子之乐，规格至高，诸侯擅观即为僭越。

周朝灭商后。

桑林之舞并未完全湮灭在历史里，而是随着殷商王族的迁徙，在宋国血脉中秘传，成为商遗民最后的精神图腾。

每次桑林起舞，都像是一场，对殷商国祚的不甘招魂。

舞步越烈，记忆越痛。

桑树因再生不绝而象征丰收，舞蹈的狂放，则暗喻生命本源的媾交与繁衍。

桑乐，代表的，是殷商贵族乃至于百姓，对于丰收、绵延、子嗣的热切愿望。

“龙伯，你看过桑林之舞吗？”

周牧野追问，眼神里满是好奇。

他观察着老登儿的眼神，看这态度和眼神，  分明是亲自参加过桑林之舞，他点点头：

“春秋时期，奉殷商为先祖的宋平公，以桑林之舞款待晋悼公，晋侯被场中肃杀之气惊得退入内室，足见其威压之重。”

“实际上，舞蹈到最后，主祭师会让抓来的俘虏并排下跪，然后让它们焚身而死，肢体焚烧的时候，他们在地面痛苦扭动，就好像是桑树枝干。”

“晋侯可能是看到这里，才吓得避入内室，差点大病一场。”

“别说是他了，就是周天子，估计自从灭商后，也没见过这种惨无人道的祭司舞蹈。”

爷俩说到这里，周牧野低头看了一眼照片，原本空白的照片角落，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行水印浅字：

尾嬉，殷商末代桑林大巫，帝辛之妹，千年执念：祭天未成，祈愿未达。

“那现在怎么办？”

周牧野展示给龙伯，这行小字。

龙伯伸出两根手指：

“一，是利用照天镜，彻底打散她的执念，解决这次邪祟事件。”

“二，是帮助她完成执念，帮她完成祭天的最终仪式，这样，她执念消散，转入轮回。”

“你准备选哪个？”

龙伯又把烫手山芋，转回到他手上。

周牧野握着双手：“好歹不是什么坏人，对她别那么刻薄，我肯定选第二个啊。”

龙伯似乎知道他的选择，摇了摇头，面色凝重起：

“那，恐怕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你等今天晚上就知道了。”

夜晚一到。

月亮出奇得圆，月光好像白灯，把院落照得亮如白昼。

龙伯拿出这一块青铜地砖，平放在铜盆上，借助盆边，将地砖悬空放置。

随后，龙伯往铜盆周围，立起大小相同的八面铜镜。

这些铜镜头颅大小，椭圆形态，镜脚可以立在原地，支撑起镜面完全站立。

背面，统一刻着北斗七星星图，边缘有一圈极细符文，在月光下，泛着暗沉铜绿色。

"朱砂线？"

周牧野走过去，递上那卷朱砂红线。

龙伯接过线头，蹲着身子，沿着八面铜镜的边缘，圈层缠绕。

红线绷得越来越直，泛着深沉红色，像血管从地底浮上来，越缠越紧。

他绕了三圈，在每一面铜镜的镜柄上，打了个伏魔结。

最后，把线头引回阵眼，牵连在铜盆的边缘。

"犀角香。"

老登儿话音一落，周牧野递过去犀角香。

龙伯用打火机点燃，犀角香冒出暗红光点，在夜色下，像银灰色丝线，凝而不散，一直升到两米多高的地方，才慢慢散开，化为极淡烟雾。

龙伯等周牧野后退几步，退到法阵外。

手里拉扯袖子，飞出一到黄符，在空中无火自燃，跃动火舌。

无数火星子，盘旋半空后，很快违反气流规则，朝下盘旋，钻入铜盆，引燃了铜盆里的黄表纸。

等火光完全吞噬青铜地砖。这灰青斑驳的外表，在火舌舔舐下，不断消退锈迹，恢复成千年前，赤金铜砖的样子！

咯噔！

咯噔！

周牧野能感觉到，脚下地面在微微震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缓慢翻身。

空气中，除了犀角燃烧、符纸烧灼的味道，一股奇怪的味道，开始充斥周围，钻入鼻腔。

有点像植物被打碎成粉末，或者是木材被切断搅碎，产生的新鲜草木气息。

这股气息，带着香料、树脂、某种说不清的草木味混合在一起，厚重得叫人脑袋直突突。

龙伯的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嗅：“是桑树的味道！”

"来了。"

龙伯眼前一亮，脸色变得极其严肃。

周牧野睁开眼，举起相机，眼睛贴上取景器。

八卦铜镜的上方，空气开始波动，像水面一样涟漪荡漾。

一个模糊轮廓，从虚空里慢慢现形，变得越来越清晰。

这个人形的、半透明的虚影，像被揉皱的半透明薄膜，边缘不断颤动。

轮廓，最终稳定下来，由虚体转向实体。

祭祀服上的兽形、器形花纹，变得越来越清晰，就连肩膀的羽衣披风，也纤毫毕现，清晰明了，散发羽毛的光泽。

羽衣在月光下，流动着鳞片光纹，层层叠叠，华丽神秘。

同时。

祭祀服下的身形，也从静止的图像，变为动态的人身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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