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他不是受害者

第五十章  他不是受害者

顾卫国把纸带递到夏之瑶面前。

她没接。

“念。”

顾卫国看了她一眼。纸带上的凸点他已经全部解完了。军用密码，三重替换加移位。部队通讯兵用的老法子。他念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隔了一拍。

“长风兄。第三针按你要求加了神经抑制剂。记忆封存成功。激活钥匙已植入瑶瑶的读心术触发区。她靠近你时，你的记忆会逐步解封。——王。”

渔船甲板上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周根生蹲在旁边嚼着嘴唇皮。没听懂。但他看见夏之瑶的脸从脖子以上全白了。

“妹子？”

夏之瑶没应。

她盯着顾卫国手里那条纸带。灰白色的纸。上面的凸点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个凸点都是一个字母。每一个字母拼出来的句子都在告诉她——

你爸不是被害的。

“再念一遍。”她说。

“弟妹——”

“念。”

顾卫国念了第二遍。

夏之瑶听完了。她蹲下来。手撑在甲板的铁板上。铁锈硌着掌心。

“按我要求。”她重复了电报里的四个字，“第三针是我爸自己要打的。”

“对。”顾卫国把纸带折好。

“记忆封存。他把自己的记忆锁起来了。”

“对。”

“激活钥匙是我的读心术。”

“对。”

周铁军靠在桅杆底下。左肩的血渗过三层纱布，把外面的衬衫洇成一片深褐色。他没插嘴。但他的右手一直搭在身侧，五根手指攥着裤缝里的布。

老营长从驾驶室的台阶上走下来。军装上的灰还没拍。他在夏之瑶面前站定。

“丫头。你爸的事，我知道一些。”

夏之瑶抬头。

“你早就知道？”

“不是全部。但"断桥"是他自己要求打的这件事——我知道。”

周根生站起来了。他虽然脑子不如老三转得快，但这几句话他听明白了。

“营长。你的意思是——夏叔不是被人害成活死人的？是他自己把自己变成那样的？”

“是。”

“他疯了？”

“他没疯。”老营长看着夏之瑶，“老夏发现一号实验室被渗透之后，83号血清的最后一组核心数据没地方藏。销毁了，几十年的心血白费。留在纸上或者设备里，被王老的人搜走就全完了。”

“所以他把数据藏进了自己脑子里。”顾卫国接上来，“然后用"断桥"把记忆锁死。这样就算被抓，被审，被药物逼供——谁也取不出来。”

“取不出来？”夏之瑶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那他打算怎么取？”

老营长沉了一口气。

“你。”

“我。”

“老夏给你的读心术做过改造。你的读心术不只是83号血清的副作用。它是一把钥匙。你在你爸身边持续使用读心术，他封存的记忆就会一层一层解冻。”

甲板上的旗子被风吹得啪啪响。

夏之瑶站起来。腿有点软。她往船舷的方向走了两步。双手撑在铁栏杆上。

江面上的阳光打在水面上。雾散了。远处有几条渔船在晃。不知道是真打鱼的还是王老的人。

“他把自己变成活死人。”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就为了藏一组数据。”

“为了保护你。”老营长走到她后面，“如果数据落在王老手里，83号血清就能量产。你知道量产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数以万计的熊猫血孩子会被当成原料。你——作为原始供体——会被关进实验室。一辈子。”

夏之瑶的手指扣着栏杆。指甲嵌进铁锈里。

“所以他替我选了。”

“老夏从来不怕死。”老营长的声音低下去了，“他怕你没有爹。”

风从江面上灌过来。夏之瑶的头发糊了一脸。她没伸手拨。

身后有脚步声。不重。但她认得。周铁军走路的时候，右脚比左脚落地沉半拍。受伤之后这个差距更大了。

他走到她背后。站定。

没碰她。没抱她。没说话。

挡在她和所有人之间。

夏之瑶转过身。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穿越过来这么久，她摔过、挨过吓、被人追杀、跳过江——哭过两回。一回是在密封舱里以为他死了。一回是现在。但这回眼泪没掉下来。卡在眼眶里。

“大哥。”

“嗯。”

“我要回去见我爸。”

周铁军点头。

“我要用读心术解开他的记忆。”

周铁军又点头。

“但数据解出来之后——王老会来。京城的人也会来。”

“让他们来。”

三个字。他说得跟呼吸一样自然。

夏之瑶往前走了一步。额头抵在他的胸口上。右边。没伤的那边。但她的头发蹭到了左肩纱布的边缘。他没躲。

他的心跳从胸膛里传过来。一下一下。频率比正常人慢。失血之后心脏在拼命代偿。每一下都比上一下重。

读心术在零距离接通。她没有刻意去听。但他想得太重了。

【她在哭。没掉泪。憋着。比掉出来还让人难受。她爸是个狠人。拿自己的命当棋子。老子——老子做不到。老子不会。老子要活着。带着她活着。把所有想动她的人全埋了。她不用当谁的钥匙。她当老子的人就够了。】

夏之瑶在他胸口靠了半分钟。

他的右手始终没抬。

但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胡茬扎着她的发旋。

半分钟后她抬起头。脸上的情绪收干净了。

“回去。带着解药和孙成义。先救我爸。让他的意识恢复到能接受读心术的程度。然后我来解锁数据。”

“时间呢？”顾卫国问。

“不知道。营长说逐步解封。可能几天。可能几周。”

“我们没有几周。”

这个声音不是从甲板上传来的。

是对讲机。

刘大勇的声音从另一个频道里钻出来。信号不好，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听得清。

“妹子——我截了王老的加密频段——十分钟前他发了一条全网通缉令——”

夏之瑶抓起对讲机。“目标是谁？”

“你。”

甲板上没人说话。

刘大勇的声音又续上来。“赏金一百万。活的。”

周根生把猎刀拔了出来。刀刃在阳光底下晃了一下。“一百万？王老出一百万买妹子的命？”

“不是买命。”顾卫国纠正他，“活的。他要活人。”

“活人更麻烦。”周铁军开口了。他从桅杆底下走过来。左臂垂着不动。右手从夏之瑶手里拿过对讲机。“老四。小五怎么样？”

“醒了。烧退了。但走不了路。”刘大勇的声音压下来，“大哥，小五醒了之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妹子对他用过读心术的时候，他感觉脑袋里有一股电流往外跑。他说那股电流不是往里读的。是往外散的。”

夏之瑶的手指攥紧了栏杆。

顾卫国转过头来看她。碎镜片后面那只眼的瞳孔缩了一下。

“弟妹。你每次用读心术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太阳穴发胀？”

“有。”

“那不是正常反应。”顾卫国的声音慢下来了，“读心术在运作的时候，你的脑电波在往外泄。泄出去的信号——如果有人有设备——”

“能追踪。”夏之瑶替他说完了。

老营长没有开口。但他的手插进裤兜里，攥着什么东西。

夏之瑶转过身看他。

“你知道。”

老营长没躲她的眼神。

“读心术大量使用时会产生脑电波外泄。王老那边有设备能捕捉这个信号。你在解锁你爸记忆的过程中，他能精准定位你的位置。”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爸失联前告诉我的。”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你不肯解锁。”

周铁军的喉咙里滚了一声。很低。很短。周根生下意识退了半步。他太熟悉大哥这个声音——上次发出这个声音，是在边境线上，有人往后撤。

“营长。”周铁军的声音从牙关后面挤出来，“你还有什么没说的。现在一次性说完。”

老营长沉了五秒。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折了好几折。边角磨毛了。

“老夏失联前，寄了这个给我。”

夏之瑶接过来。展开。

一张手绘电路图。线条用蓝黑墨水画的。标注密密麻麻。元件符号、数据参数、焊接工艺要求。

右下角一行小字。

“读心术信号屏蔽器原理图。材料：银、铜、稀土磁铁。佩戴后可屏蔽脑电波外泄。制作人：夏长风。给瑶瑶。”

夏之瑶的手指摁在那两个字上。瑶瑶。她爸的笔迹。

“你有图纸。为什么不做？”

“我不会。”老营长的脸上皱纹挤在一起，“这东西精度要求太高。我是打仗的，不是搞科研的。”

夏之瑶低头看那张图纸。结构不复杂。银做基底导流层，铜线绕制干扰线圈，稀土磁铁做信号偏转核心。三层结构嵌套。精度要求在毫米级。

“我能做。”

所有人看她。

“我以前是做精密设计的。这个结构——给我材料和工具。”

“银呢？”周根生摸了摸口袋。

“你的银镯子。”夏之瑶看他的手腕。

周根生二话没说。把手腕上那只老银镯子撸下来递过去。“本来就是给你的。”

“铜线，收音机里拆。稀土磁铁——”

她停住了。

周铁军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枚小金属片。磨得发亮。边角有细微的划痕。

“侦察兵的罗盘。里面有一块稀土磁铁。退伍的时候拆下来的。揣了八年。”

他把金属片放在她掌心里。

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掌心。体温从那一个点往她手腕上蹿。

读心术触发。

【揣了八年。三号高地。老营长说过一句话——活着回来的东西，比命值钱。现在给她。她比命值钱。】

夏之瑶攥着那块金属片。硌手。但热的。

对讲机又响了。刘大勇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

“妹子！你爸醒了！”

夏之瑶抓起对讲机。“什么？”

“不是完全醒！他睁了一下眼！说了一句话就又昏过去了！”

“说了什么？”

对讲机里刘大勇吞了口口水。

“他说——"别解锁。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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