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两个小时
第五十三章 两个小时
银片在灶台上摊开。
铜线从收音机里拆了一把,稀土磁铁搁在碗碟旁边,被煤油灯照出一圈暗影。
夏之瑶把图纸压在灶台边上,拿碗底当镇纸。
“三哥,柳叶刀给我。”
顾卫国把刀递过来。
刀柄还带着体温。
夏之瑶接过去,在银片上试了一道。
薄银被刀尖划出一条浅痕,深度不够。
“你的刀钝了。”
“切了两回钢管,能用就凑合。”
“凑合不了,银基底的沟槽深度差一毫米,铜线嵌不进去,整个线圈就是废的。”
夏之瑶把柳叶刀翻过来,刀背在灶台石面上蹭了两下。试第二道。这回痕迹深了。
“行。”
她开始刻。
图纸上的沟槽走向是螺旋形,从中心往外绕七圈半,每一圈的间距零点八毫米,她爸在图纸上标得清清楚楚——多一毫米信号泄出去百分之三十,少一毫米干扰线圈短路。
没有尺子。
夏之瑶从口袋里摸出那支蓝色试管,试管的直径是标准的——一点二厘米,她拿试管当量具,在银片上一段一段比着刻。
第一圈,手稳。
第二圈,快艇上颠了三个小时,手腕的酸劲上来了,刀尖偏了一丝。
她停下来,甩了两下手。
周铁军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灶台对面。
他的右手搁在台面上,掌心朝上。
“过来。”
“干嘛?”
“你手在抖,搁老子手上刻,老子的手不抖。”
“你右手也在发力代偿左臂,你稳个屁。”
周铁军的手掌没收回去。
读心术传过来的声音跟他脸上的表情完全不搭。
【她说老子稳个屁,行!老子就非得稳给她看,三号高地冬天零下三十度,老子端着狙击枪趴了十一个小时没抖过,现在给她垫个手——死也不抖。】
夏之瑶没搭理他。
低头继续刻第二圈。
院门响了。
周根生从外面闪进来。
身上多了几片草叶子。
“村口那个探子,营长处理了,绑在苞谷地里,塞了一嘴泥巴,他的对讲机没断,还在往外发信号,营长说保持通讯,别让王老那边觉得断了线。”
“增援到哪了?”周铁军问。
“大勇在公路上截了他们的频段,从省城出来的车——两辆吉普,车上至少十个人,已经过了镇子,按速度算,一个半小时到村口。”
一个半小时。
比预估的两小时还少了三十分钟。
夏之瑶的刀尖在银片上顿了一下。
“稳住。”周铁军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她把那口气吞回去了。
刀尖重新落在第三圈的起点上。
顾卫国从堂屋里搬了一张方凳出来。
坐在灶台侧面,他把急救包打开,一边整理纱布和药,一边盯着夏之瑶的动作。
“弟妹,铜线绕线圈的时候需要热焊,你用什么焊?”
“煤油灯。”
“温度够吗?”
“不够。”夏之瑶头也没抬,“所以我需要把铜线先在灯上烧软,再趁它没凉透嵌进沟槽里,手速要快,每一段铜线从烧软到变硬——四秒。”
“四秒嵌一段?”
“嵌不进去就废了,铜线硬了再掰,银片的沟槽也跟着崩。”
顾卫国把碎镜片推了推。“我给你递铜线,你烧完我剪好长度直接递到你手边,省一秒是一秒。”
“行,每段三厘米,误差不能超过半毫米。”
“半毫米我切过比这更细的血管。”
院门又响了。
秦桂兰回来了。
身后跟着七八个人。
老的少的都有。
打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穿着对襟褂子,肩上扛着一把锄头。
锄头刃上有豁口——上回砸人砸的。
“铁军。”老汉站在院子里,嗓门跟铜锣似的,“桂兰说今晚有外面的人来找事?”
“张叔。”周铁军撑着灶台站起来。左臂挂着没动。
“你坐着。”张叔往前走了两步,看见他左肩的血迹,吸了口凉气,“哪个龟孙伤的?”
“不要紧。”
“不要紧你这衬衫能拧出半盆血——”
“张叔。”夏之瑶抬头,“来多少人?”
张叔看了她一眼。
他认得她。
当初这个小媳妇被恶婆婆撵得没处去,敲的周家大门。
村里没人不知道。
“东头十二户都来了,西头还在叫,年轻的十八个,五十岁以上能抡得动家伙的——六个,加一块儿二十四。”
“锄头镐头够不够?”
“锄头有的是,老李家还有两把猎枪,打兔子用的散弹。”
周铁军插进来。“散弹打不死人,吓唬够用,张叔,让拿猎枪的两个人蹲村口东边的高岗上,来人必经那条土路,打两枪让他们知道村子里有枪。”
“那其余的人呢?”
“分两拨,一拨堵村口,一拨在包谷地两侧埋伏,他们开车进不了地里,车停了人得下来,下来就是咱们的地盘。”
张叔搓了搓手。“铁军,这回来的不是上次那三个青皮——”
“我知道。”周铁军的嗓音压下来,“所以不硬拼。拖住就行。拖到天亮。天亮了他们不敢在村子里动手。目标太大。”
张叔点头,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铁军,你那个媳妇——”他朝夏之瑶扬了下下巴,“上次你不在的时候,她跟你二弟去镇上卖山货,有个地痞堵路收钱。她把地痞的胳膊拧到背后,拿称砣顶着人家后腰,地痞哭爹喊妈跑了。”
周根生在旁边嗨了一声。
张叔拍了拍锄头把,“中,这媳妇配得上咱周家。”
人走了。院子里又剩下他们几个。
夏之瑶没停过手。
银片上的沟槽刻到第五圈了。
灯光跳了一下——煤油灯的灯芯短了。
火苗矮了一截。
“灯芯。”她说。
顾卫国找了根棉线搓了搓,塞进灯口里。
火苗蹿起来。
“开始嵌铜线,三哥,第一段。”
顾卫国剪了一段铜线,三厘米,他拿指甲估的长度。
夏之瑶把铜线伸到煤油灯上方,火焰舔着铜丝,一秒,两秒,铜丝变红了。
她抽手。
铜丝从火苗里出来。
夏之瑶用柳叶刀刀背把它拨到银片第一圈的沟槽入口。
左手食指和中指捏着铜丝尾端往沟槽里压。
烫。
铜丝的温度穿过指腹。她没缩手。
一秒,嵌了一厘米。
两秒,两厘米。
三秒,铜丝开始发硬。
她加快速度。
最后一厘米用刀尖往里拨,卡进去了。
“一”她吐了口气。
第二段。
顾卫国递过来,她烧,嵌,四秒。
第三段。
第四段。
到第七段的时候,她左手食指的指腹已经烫出了一层泡。
透明的。
鼓着。
周铁军看见了。
他没说话。
他从灶台下面抽出一块破布。
浸了冷水,递到她手边。
“裹上。”
“裹了手感就没了,铜线嵌不准。”
“那你的手不要了?”
“等会儿再说。”
周铁军的右手从灶台上伸过来,攥住她的左手腕。
她正要烧第八段铜线,手被他拉住了,动不了。
“你——”
他把那块湿布按在她的指腹上。
冷水渗进烫伤的皮肤,疼,然后凉。
“十秒。”他说,“十秒之后松手。老子只要十秒。”
夏之瑶盯着他的脸。
灶火的光从侧面打在他的下颌线上。
他的拇指按着湿布,摁在她的手指上。
力道很轻,跟他这个人完全不搭。
读心术漏进来一句。
【她的手指比试管还细,烫出泡了还不吭声,跟老子一个德性,真想把她这双手泡在冷水里一整天,不干活就泡着,老子守着。】
十秒到了,他松手。
夏之瑶收回手。
指腹上的水泡被冷水压下去一些,触觉还在。
“第八段。”
顾卫国递过来。
嵌,四秒,进了。
对讲机在旁边响。
刘大勇的声音劈出来。
“妹子!吉普车过了三岔路口了!还有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银片上的铜线才嵌了一半。
夏之瑶的呼吸没乱。
她把速度提了上去。
烧。嵌。烧。嵌。左手食指上的水泡破了,组织液蹭在铜丝上,她拿袖子擦掉,继续。
第十四段。
第十五段。
铜线圈全部嵌完。
最后一步——稀土磁铁。
她拿起周铁军那块磨得发亮的金属片。
按照图纸,磁铁要嵌在银片正中央。
方向必须朝北。
磁极偏了,信号偏转就不对。
没有罗盘。
罗盘的磁铁被她拆了。
“大哥。你以前怎么辨方向的?”
“看星星。北斗七星勺柄延长线上第一颗亮的。”
夏之瑶抬头。院子上方。夜空。云层遮了大半。
“云太厚。”
“等等。”周铁军撑着灶台站起来。他走到院子中间。抬头看天。
三秒。五秒。
云层裂了一条缝。
“那颗。”他抬起右手臂指了个方向。
夏之瑶把银片端到院子里。
把磁铁的北极朝着他指的方向摆正,用刀尖把磁铁往银片中央的凹槽里嵌。
太紧了,磁铁比凹槽大了一丝。
“差多少?”周铁军走过来。
“零点几毫米。”
他蹲下来右手拇指搁在磁铁上面,往下摁了一下。
金属片陷进凹槽里。
严丝合缝。
“这么大劲——”
“侦察兵,拆雷用手拆,老子的手比你的刀准。”
夏之瑶拿柳叶刀把磁铁边缘的银片往里收了收,固定住。
她举起银片,对着煤油灯照了一下。
铜线圈七圈半,稀土磁铁居中,银基底完整无裂。
“三哥,验。”
顾卫国接过去。
他把银片贴在自己的太阳穴上,闭眼。
两秒后睁开。
“我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你本来就没有读心术。”
“我的意思是——我贴上去之后,你的读心术还能读我吗?”
夏之瑶闭眼。
读心术往顾卫国的方向推。
“你在想什么?”
“你猜。”
“我读不到。”
顾卫国把银片从太阳穴上放下来。
“弟妹,屏蔽器是给你戴的,不是给我戴的,贴在你的太阳穴上,屏蔽的是你的脑电波外泄,你得自己试。”
夏之瑶接过银片。
贴在左侧太阳穴上。
凉的,银和铜的混合温度,还有磁铁带来的一丝牵引感。
“大哥,你想一句话。”
周铁军站在她面前,距离不到一步。
他看着她。
三秒。
夏之瑶摇头。“读不到。”
周铁军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读不到就对了。”
“你刚才想的什么?”
“不告诉你。”
读心术——真的读不到了。
银片贴在太阳穴上的时候,脑子里那些往外蹿的信号被堵住了,安静得不正常。
夏之瑶把银片拿下来。
“需要一根绳子,绑在头上太容易掉,做成耳坠或者发簪——”
“用这个。”
周根生从脖子上扯下一根皮绳,他拿来拴猎刀的,结实黑色的牛皮。
夏之瑶把皮绳穿过银片边缘的孔洞。
给了三个结。
挂在脖子上,银片贴在锁骨窝的位置。
“位置不对。”顾卫国说,“要贴太阳穴才有效。挂脖子上距离太远。”
“我改一下,弯成耳钩挂在耳朵上,银片贴着耳后——离太阳穴不到两厘米。”
她拿柳叶刀把皮绳的一头弯成钩,挂在左耳上,银片垂在耳后。
“再试,大哥。”
周铁军站着没动。
五秒。
夏之瑶闭眼。
读心术推出去。
什么也没有。
“成了。”
对讲机炸开。
刘大勇的声音盖过了电流声。
“妹子!两辆吉普进村口的路了!张叔的人看见车灯了!二十分钟!不——十五分钟!他们加速了!”
院子外面,远处的土路尽头。两道车灯的光柱刺破夜色。
周铁军把三棱刺从夏之瑶手里接回去。
刀刃在月光下翻了一面。
“根生。”
“在。”
“带你嫂子去后院地窖。”
“老子不去地窖。”夏之瑶说。
周铁军转过身。
“你去。”
“我的读心术能——”
“你戴着那个玩意儿读不了心。
摘了就暴露位置。
你告诉老子,你去前面能干什么?”
夏之瑶被堵住了。
周铁军往前走了一步。
右手捏住她耳后的银片,指腹碰到她的耳垂。
“这个东西你刚做出来,老子不知道能撑多久,你待在地窖里,谁来也别出来。”
他的拇指从银片上滑到她的耳垂下面一蹭。
“听话。就这一回。”
远处车灯越来越近,引擎声裹着泥土路上的碎石声,从村口的方向压过来。
周铁军收手转身,提着三棱刺往院门走。
走了三步。
夏之瑶在后面开口。
“周铁军。”
他没停。
“你左肩只有四成力,右手再挨一下你就是个废人。”
“那就废了。”
“你废了谁替你拧螺丝?”
周铁军的脚顿了一下。
“屏蔽器戴在我耳朵上,你回来的时候——老子摘给你看。”
院门被推开,他走进了夜色里。
周根生拽着夏之瑶往后院跑。
地窖的入口在柴房底下,一块石板盖着,他搬开石板,把她推下去。
“妹子。等着。”
石板合上。
头顶的光消失了,黑暗里只剩她的呼吸声。
和远处,越来越近的引擎声。
夏之瑶靠在地窖的土墙上,手摸到耳后的银片。
读心术被屏蔽了。
她什么也听不到。
不知道外面周铁军在不在挨刀。
不知道顾卫国有没有被枪瞄着,不知道张叔的锄头够不够用。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失聪。
地窖上方。
第一声枪响了。
散弹猎枪!
然后是喊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夏之瑶的手攥着银片,指甲嵌进耳后的皮肉里。
第二声枪响。
不是猎枪。
是手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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