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狼窝的门,从里面锁
第五十四章 狼窝的门,从里面锁
第三声枪响的时候,夏之瑶数清楚了。
散弹,手枪,散弹。
猎枪是村里人的,手枪是外面人的,交替着来,说明两拨人咬上了。
地窖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土墙上渗着水,空气里全是霉味和红薯窖的甜腐气,她蹲在墙角,后背贴着湿泥,右手摸着耳后那片银质屏蔽器。
读心术开不了,开了就暴露坐标。
她什么都听不到,不是耳朵聋了。是脑子里那根跟外界连着的线被银片掐断了。
第四声枪响,比前三声远,在村口那个方向。
然后是骂声,很多人在骂。
方言。
周家沟的口音她听了这些天已经能分辨了——卷舌带拐弯的那种骂法,越骂越快,最后变成一锅粥。
不是打起来了,是赶人。
夏之瑶把指甲从掌心里松开。
掌心里四道月牙印。
出了汗。
头顶的石板被掀了半尺。
一道光劈进来。
“妹子。”周根生的脸从上面探下来。他额头上沾着草叶子,腮帮子上蹭了一道泥印。
“大哥呢?”
“在呢。”
“伤了没有?”
“没——”周根生的眼神飘了一下。
“说实话。”
“左肩那块纱布蹭掉了。出了点血。不多。他自己摁住的。”
夏之瑶撑着墙壁站起来。
腿蹲麻了。
她踩着石板边缘往上爬,周根生伸手把她拽了出去。
院子里的地砖上散着几颗弹壳,散弹的,铜黄色,被踩得歪歪斜斜嵌在石缝里。
“人呢?”
“跑了六个。抓了四个。张叔那帮人把四个捆在村口的老槐树上了。有一个胳膊被锄头背拍脱臼的。”
“大哥在哪?”
“村口——”
夏之瑶已经走出院门了。
月亮出来了半个,挂在山脊线上方。
土路上散着轮胎碾过的痕迹。
一辆吉普翻在路边沟里,前轮陷在泥地里空转,引擎已经熄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面围着一圈人。
手里拿着锄头、铁锹、扁担。火把插在地上,照得人影子歪来倒去。
四个被绑着的人靠在树干上。
嘴里塞着布条,一个在流血。
周铁军站在人群外面,背对着她,左臂垂着,右手里的三棱刺还没收,衬衫左肩那片深褐色的血迹往下扩了一块,新鲜的。
“你说不多。”夏之瑶看了周根生一眼。
周根生缩了缩脖子。“跟大哥比起来确实不多……”
“周铁军。”
他转过身。
月光从他左边打过来。
脸上没伤,但左肩的纱布整片脱落了,挂在袖口上,伤口的边缘被血粘在衬衫布料上,分不清哪是布哪是肉。
“你——”
“皮外的,蹭的。”
“蹭出这么多血?”
“别嚷嚷,村里人看着。”
张叔扛着锄头走过来,额头上的汗还没擦,锄头刃上多了一个新豁口。
“铁军,妹子,处理完了,十个人来了四辆摩托两辆吉普,吉普被大勇那小子的卡车堵路别翻了一辆,另一辆调头跑了,摩托进了包谷地,被咱们十来个人围住了。”
“跑了的那辆吉普上几个人?”夏之瑶问。
“两个。”
“他们会回去报信。”
张叔往地上啐了一口。“报就报,上回三个打不过,这回十个打不过,下回来二十个,老子就叫二十个人堵路,周家沟的爷们儿”
他拍了拍锄头。
旁边几个汉子跟着应了一声。
嗓门大得山都在响。
夏之瑶看着这帮人。
黑灯瞎火的,穿着汗衫短裤就冲出来了。
有的脚上还趿着拖鞋,手里的家伙五花八门。
但一个个站在那儿,腰板直着,眼睛亮着。
她的鼻子酸了一下。
“走。回去。”周铁军用三棱刺的刺柄推了推她后腰。
“你的肩——”
“回去再弄。”
两人往老宅走。
周根生在前面开路。
顾卫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左侧,手里提着急救包,碎镜片上映着火把的光。
“大哥。纱布冲没了,得重新缝。”
“缝就缝。别跟妹子说。”
“大哥,我就在你后面。”
周铁军的后脑勺往这边偏了一下,没回头。
走进院门。
周根生把门闩从里面插上两道,木头的厚实。
夏之瑶把周铁军按在堂屋的长条凳上。“坐这儿别动。”
“老子自己会——”
“你闭嘴。”
她去灶台边上端了盆井水过来,找了块干净帕子蹲在他左边,帕子浸了水,往他左肩上敷。
衬衫粘着伤口,不能硬扯,得泡软了一点一点揭。
水渗进布料。周铁军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疼?”
“水凉。”
“凉了你忍着。”
帕子贴着他肩膀,她的手指按在布料和皮肤的交界处,慢慢往上推。
衬衫布一寸一寸揭开,底下的伤口露出来,不只是蹭的,有一道寸把长的裂口。
不深,但边缘翻着皮。
“这叫蹭的?”
“刀背划的,没进肉。”
“没进肉还流这么多?”
“老子血多。”
顾卫国从旁边递了针线包过来,军用的,针粗,线是蚕丝的。
“弟妹,要缝三针,你来还是我来?”
“我来。”夏之瑶接过针线。
“你缝过?”
“衣服缝过。”
“人跟衣服不一样。”
“布料还得考虑纹路走向呢。皮肉不用。”
顾卫国没再说。
退到一边。
夏之瑶把针放在煤油灯火苗上烤了烤。
左手两根手指撑开伤口边缘的皮肤。右手持针。
周铁军的下颌线绷了。
第一针进去。他的肌肉跳了一下。
“别动。”
“没动。”
第二针。
她的指尖按在他肩胛骨外侧的位置,固定住皮肤。
手指上还有灶台上烫出来的水泡。破了的那个。碰到他的皮肤,两个人的痛叠在一起。
“你的手——”
“别管我的手。”
第三针。进去。出来。打结。咬断线头。
她拿帕子擦干净伤口周围的血。
从急救包里翻出新纱布缠上去。
绕了三圈。
压紧。
手指绕过他肩膀背面的时候,她的胸口贴着他的上臂。
衬衫是湿的。
她的,他的,分不清是谁的汗、谁的水。
周铁军的喉结压着动了一下。
读心术被屏蔽了——银片挂在她耳后。
她听不到他在想什么。
但他的呼吸声够响。比平时粗了一倍。
“好了。”她直起身。
“嗯。”
“三天之内不许动左臂。”
“不保证。”
“我说的。”
“你说的也不保证。”
他抬起右手。
拇指碰了一下她左手食指上那个破了的水泡,碰完就缩了。
“你的手也是。三天别碰冷东西。”
“我要做饭。”
“老四做。”
“老四在外面堵路呢。”
“老二做。”
“老二做的饭你吃过?”
周铁军的嘴抿了抿。
他吃过,上回周根生做了一锅糊了底的粥,咸得能腌萝卜。
夏之瑶把盆里的血水端去门口倒了。
回来的时候,看见顾卫国蹲在西厢房门口,朝她招了下手。
“三哥。”
“弟妹,孙成义醒了,刚才打枪的时候他挣了好几回绳子,我给他紧了。”
“他说什么没有?”
“没说话,但嘴唇一直在动。”
夏之瑶走到西厢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孙成义绑在椅子上,废了的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被绳子勒得手背鼓着青筋。
他的眼睛盯着窗户......
窗户上没有玻璃,夜风从外面灌进来。
他的嘴在动,不是说话,是在数。
夏之瑶没进去。她退回来。
“三哥。我需要读他的心。”
“你耳朵上挂着那个——”
“摘了才能读,但摘了脑电波就往外跑,王老的设备能抓到信号。”
顾卫国推了推碎镜片。“多久?”
“十秒够了,十秒之内我能抓到他脑子里最强的那个念头。”
“十秒的信号外泄,王老的设备反应速度?”
“不知道,赌一把。”
“弟妹”周铁军的声音从堂屋传过来,“你摘那个东西老子不同意。”
“就十秒。”
“一秒也不行。”
夏之瑶走回堂屋,站在他面前。
“孙成义在数数。你知道他在数什么?”
“不知道。”
“他在数枪声,他在判断外面来了多少人、对方火力怎么样,他在计算他爸的增援够不够用。”
周铁军的右拳搁在膝盖上。
“他脑子里现在一定有关于王老下一步行动的信息,他在分析,他是搞科研的,分析数据是他的本能,他越分析,想得越具体,我读到的就越清楚。”
“……十秒。”
“十秒。”
“老三计时,超了一秒老子亲手把那玩意儿摁回去。”
夏之瑶转身往西厢房走。
走了两步,她的手腕被拽住了。
周铁军,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的,右手攥着她的腕子。
“回来再把那东西戴上。”
“我知道。”
“不准忘。”
“不忘。”
他的拇指在她手腕内侧的脉搏上压了一下,松手。
夏之瑶进了西厢房。
顾卫国站在门口,表针看着。
她把耳后的银片摘下来,攥在左手里。
读心术的通道打开了。
孙成义的脑子——
她不需要碰他,三米内的距离,信号强得扎人。
他的念头一条一条往外冒,快得接不住,她只抓最亮的那条。
【雾化弹,父亲在密封舱里还有第二批“断桥”,浓缩版,覆盖半径三百米,所有人吸入三分钟内丧失短期记忆,如果他带来了,这个院子——这整个村西头——全在范围内——】
“够了!”顾卫国喊。
夏之瑶把银片扣回耳后。手指发麻。
她走出西厢房。穿过院子。走到堂屋门口。
周铁军站在那里等她。
“大哥。”
“读到什么了?”
“王老手里有"断桥"的雾化弹,浓缩版覆盖半径三百米,吸进去三分钟就失忆。”
院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虫鸣。
“三百米。”顾卫国从后面跟上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个院子在村西头,三百米——能罩住半个村子。”
周根生从院门那边走过来,听了个尾巴。
“啥意思?那玩意儿撒出来,咱们全忘了?忘了自己是谁?”
“短期记忆丧失。”顾卫国说,“不是忘了自己是谁。是忘了最近发生的事。不记得弟妹。不记得解药。不记得屏蔽器。”
周根生的手摸向腰后的猎刀,又放下了。“那不是白干了?”
没人接话。
夏之瑶走到院墙边。
月光从墙头的枯藤缝隙里漏下来。
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被藤蔓的阴影切成好几段。
东屋里,夏长风躺在炕上。
呼吸起伏,手指偶尔动一下。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回堂屋。
把父亲留下的信号屏蔽器图纸铺在桌上,桌面的裂缝正好劈在图纸中间。
她盯着图纸看。
然后对所有人说:“我需要做第二件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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