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三针


第五十六章  第三针

周铁军把三棱刺往门框上刺,嵌入木头里半寸深。

“营长不在。”周根生从院门口跑回来,“村口那边也没人看到他,他处理完蹲点的就没回来。”

夏之瑶从炕边站起来,她的手还攥着夏长风的手指。

松开的时候,指尖从他掌心拖过去,皮肤底下的脉搏还在跳,一下一下的,但比正常人慢了三分之一。

“老三。”周铁军开口。

顾卫国从西厢房方向走过来。

他刚检查完孙成义的绳子。

“大哥。”

“电报上署名"王"。但夏叔说第三针不是王老打的,那纸带你解的——有没有解错的情况?”

“军用密码,三重替换加移位,我干了三年通讯兵,没解错过。”

“那就是电报本身就有问题。”

“或者——”顾卫国把碎镜片往上推了推,“署名是"王",不代表发电报的人姓王,代号也算。”

夏之瑶插进来。“我爸的意识断断续续,他说的每个字都是拼了命挤出来的,他不会浪费力气说废话,"第三针不是王"——他在纠正一件事。”

“纠正什么?”周根生蹲在门槛上,大手搓着膝盖。

“纠正我们对电报的理解,我们看了电报,以为是王老亲手给我爸打的"断桥",但我爸说不是。”

“那是谁打的?”

没人回答。

院子外面的风卷着包谷叶子沙沙响。

远处传来一两声短的试探性的狗叫,村子里还没睡踏实。

夏之瑶走出东屋,她的腿从门槛上跨过去的时候,脚踝磕在木头上,疼了一下。

从下午到现在,她的身体在透支,每一个关节都在提醒她。

周铁军跟在后面。

“你干嘛?”

“回去躺着。”

“我要去问孙成义。”

“你刚才读了他十秒。再读——”

“不用读心术,用嘴问?”

周铁军的脚步顿了一拍。

夏之瑶推开西厢房的门,孙成义被绑在椅子上,脑袋歪着,眼睛却是睁的,他在看天花板上的蜘蛛网,一只蜘蛛正在结网,半透明的丝线从房梁一角拉到窗框。

“孙主任。”

孙成义的视线从蜘蛛网上收回来,落在夏之瑶脸上。

“你来干什么?你不是能读我的心吗?还用嘴问?”

“有些事你脑子里不一定正在想,但你嘴上能说。”

孙成义哼了一声,废了的右手在扶手上垂着,五根手指肿成了紫黑色。

“你爸的"断桥"。第三针。谁打的?”

孙成义的喉结动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电报上署名是你爸,但我爸说第三针不是他打的。”

孙成义的嘴角往一边歪了歪,不是笑,是一种“你终于发现了”的表情。

“夏小姐,你爸有几个学生?”

夏之瑶没回答。

“一号实验室,除了我爸——还有一个人,你爸最早的学生,比我爸还早。”

“谁?”

“你猜。”

周铁军从夏之瑶身后走进来,没拿三棱刺,但他把右手搁在孙成义椅背上方的墙面上,五根手指在墙皮上刮了一下,灰扑扑的碎渣掉在孙成义的肩膀上。

孙成义的身体往椅子里缩了缩。

“说话。”周铁军的声音从他头顶上方压下来。

“……赵。”孙成义咽了口唾沫,“姓赵,你们认识。”

夏之瑶的后背撞在了门框上。

姓赵。

老营长姓赵。

“弟妹。”顾卫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西厢房窗户外面,他的声音从窗口传进来,“营长全名叫赵德山,你爸叫他什么?”

夏之瑶没说话。

她在回忆。

穿越过来之后,夏长风一直处于昏迷状态。

她没有跟父亲正常交谈过,所有关于老营长的信息都来自老营长自己的讲述。

“孙成义。”她转回头,“第三针。是老营长打的?”

“电报是我爸发的,让你爸放心,说抑制剂已经加进去了,但真正动手打针的人——是赵德山。”

“为什么?”

“因为你爸不信我爸,但他信赵德山,赵德山是他第一个学生,他只让赵德山碰他的血管。”

夏之瑶的手指掐着门框的木头边沿,指甲嵌进去了,刺扎进甲缝。

“那老营长——他知道"断桥"的全部配方?”

“他不光知道配方。”孙成义抬起头来看她。“他会做。”

院子里的虫鸣声被一阵脚步声盖住了。

周根生从院门口冲过来。

“妹子!营长回来了!从后山那条路过来的。一个人。没带别的。”

夏之瑶从西厢房出来。

她和周铁军对了一个眼神。

周铁军的右手已经握上了腰后别着的猎刀——周根生的那把。

院门推开。

赵德山走进来。

军装上沾着泥和草籽,烟袋锅子夹在腋下。

他看了一圈院子里的人,所有人都站着。没人坐。

“都不睡?”

“营长。”夏之瑶开口。“第三针是你打的。”

这句话不是问句。

赵德山的脚步停了。

他的手伸向腋下的烟袋锅子,摸了摸,没掏出来。

“谁告诉你的?”

“重要吗?”

赵德山看了一眼西厢房的方向。

门开着,孙成义被绑在里面,隔着院子跟他对上了视线。

“老夏的儿子倒是嘴快。”

“你是我爸的学生。”

“对。”

“你给他打的"断桥"。”

“对。”

“你说你不会做屏蔽器,但你会做"断桥",你不是不会。你是不想让我太早做出来。”

赵德山从腋下抽出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没装烟,空磕。

“丫头。你想多了。”

“那你解释。”

周铁军站在夏之瑶右边,距离近得胳膊能碰到胳膊。

赵德山抬头看周铁军。

“铁军,你也觉得我有问题?”

“你回答她的问题。”

赵德山沉了五秒。

“"断桥"和屏蔽器不是一个东西。"断桥"是药剂,我学过药理,跟你爸学的,屏蔽器是电子设备,你爸画的那张图纸里的结构——我看不懂,我是真看不懂,我是拿枪的人,不是搞电路板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你是我爸的学生?”

赵德山把烟袋锅子插进嘴里,空嘬了一口。

“你爸不让说。”

“他昏着呢。他怎么不让你说?”

“他清醒的时候不让说,二十年前就交代过,他说——如果他出了事,让我以战友的身份接近你,不要以师生的身份。”

“为什么?”

“因为他的学生里——出了一个王老,他怕你对"学生"两个字产生防备,连我也不信。”

夏之瑶的指甲缝里扎进去的木刺在疼。她没管。

“你还瞒了什么?”

赵德山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

“丫头,天亮之前还有四个小时,王老从省城调的人六个小时到,你要跟我吵,还是要听我说正事?”

“正事是什么?”

“你爸刚才说的话——"第三针不是王"——他不是在告诉你谁打的针,他是在告诉你,第三针里的东西,不是王老要求加的。”

院子里安静了。

“什么意思?”夏之瑶的声音压下去了。

“电报上写"第三针按你要求加了神经抑制剂",这封电报是王老发给你爸的,意思是王老让人往第三针里加抑制剂,你爸收到电报,让我来打针。”

“但你打的那针里——”

“不只有抑制剂。”赵德山看着她“你爸在我打针之前,往药剂里加了另一样东西,他没告诉我加的是什么,他只说了一句话——"德山,这针打下去,我的记忆就锁死了,但锁里留了一把钥匙,钥匙在瑶瑶身上。"”

“读心术。”

“对,但他还说了后半句。”

“什么?”

赵德山把烟袋锅子收进口袋里。

“他说——"钥匙能开锁,也能被人循着钥匙孔往里看。"”

夏之瑶的太阳穴跳了一下,银片挂在耳后,读心术关着,但她太阳穴上的那根血管在自己蹦。

“你的意思是——我用读心术解锁的时候,不光王老的设备能追踪我。还有别的东西能通过读心术反过来进入我爸的记忆?”

“不是东西。”赵德山的声音沉下去了。“是人。”

“谁?”

“你爸在一号实验室的时候,不只做了你一个实验体。在你之前,还有一个。编号零零二。你爸亲手做的。”

“那个实验体——”

“跑了,十五年前从实验室跑的,你爸找了五年没找到,王老也在找,所有人都在找,因为零零二的能力不是读心,是定位,他能感知别人的脑电波,锁定位置,三百公里内,只要感知过一次,就能持续追踪。”

夏之瑶的手往腰上摸,摸到了周铁军的手臂,她攥住了他的袖口,周铁军没动,他的前臂上的肌肉绷着。

“屏蔽器——”

“挡得住王老的机器,挡不住零零二,因为零零二不是机器,他是活人,他的感知方式跟你的读心术同源,你们是同一种血清的产物,屏蔽器的原理是干扰电子设备的信号捕捉,对活人的脑电波共振——没用。”

东屋里传来一声响。

是夏长风的手拍在了炕板上的响声。

所有人冲过去。

夏之瑶跑在最前面,她扑到炕边的时候,夏长风的眼睛开了。

不是开一条缝,是全开了。

瞳孔散着,但在看人,在看她。

“爸!”

夏长风的嘴唇剧烈地抖,喉咙里挤出含混的气流声,他的左手抓着炕板,指甲把褥子的布面抠出了几道白印。

“爸,你慢点说,我在。”

夏之瑶把耳朵贴过去。

他不需要说,她摘掉耳后的银片,把手按在父亲的手背上,在东屋的屏蔽笼覆盖范围内,读心术不会外泄。

读心术打开。

夏长风的意识被药物压了太久,念头破破烂烂的,像被撕碎了又沾了水的报纸,连着的地方糊在一起,断的地方什么都看不清。

但有几个字特别亮。

【瑶瑶……跑……零零二……他在找你……你一开读心术……他就……】

“爸。零零二在哪?”

【不……你别找他……他会找你……你每次用读心术……就像在黑屋子里点灯……他在三百公里外都能看到那盏灯……】

“我有屏蔽笼。你给营长画的图纸。我做出来了。”

夏长风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抽了一下。

【笼子……挡不住……他不是在外面看你的灯……他是顺着灯光……爬进来……】

“爸——”

【后院……枣树……我埋了东西……挖出来……】

夏长风的眼睛又开始失焦。瞳孔散得快。他的念头在坍塌。

夏之瑶拼命抓。每一秒都在漏。

【神经阻断剂……注射之后……你的脑电波会……静默三十秒……三十秒内……零零二抓不到你……瑶瑶……】

最后一个念头飘过来的时候,夏长风的手从她掌心里滑脱了。

【你长得像你妈……】

眼睛闭上了。

呼吸回到那种绵长的、半死不活的节奏里。

夏之瑶把银片挂回耳朵上,她跪在炕边。膝盖磕在砖地上,两条腿没有力气。

“妹子。”周根生蹲下来扶她胳膊。

“后院枣树下面,挖。”

周根生看了周铁军一眼,周铁军已经走出去了。

院子后面。

枣树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干上的裂纹像刀劈出来的。

地面是踩实了的黄土,上面落了一层干枣叶。

周根生扛着铁锹。“哪儿?”

“树根下面。”夏之瑶跟了出来。周铁军用右手拽着她的胳膊,没让她蹲下去。

周根生一锹下去,土很硬,第二锹,第三锹碰到了铁皮的声音。

一个铁盒子,比巴掌大一圈,锈透了,盖子跟盒底粘在一起。

周根生用锹尖撬,撬了三下,盖子翻开了。

盒子里两样东西。

一个玻璃瓶,拇指粗,里面是墨绿色的液体,瓶口用蜡封着。

一张纸条,折成四折,纸已经泛黄发脆了。

夏之瑶拿起纸条,手指发抖,她凑到周根生扛着的那把铁锹的金属面上——月光从锹面上反一层白光,勉强能看字。

纸条上的字是她爸的笔迹。

“零零二的定位基于脑电波共振,阻断方法:读心术使用后,立即注射本瓶阻断剂,剂量零点三毫升每次,可产生三十秒脑电波静默,静默期内零零二无法锁定,总量六毫升,够用二十次——夏长风”

夏之瑶攥着玻璃瓶。瓶壁上的墨绿色液体在月光下发暗。

二十次。

“二十次什么意思?”周根生凑过来看。

“我爸的记忆要用读心术一层一层解开,每用一次,就要打一针阻断剂,不然零零二会顺着信号找过来。”

“一共二十次够不够?”

“不知道。”

周铁军从她手里把玻璃瓶拿过去,举到眼前看了看,瓶壁上没有标签,蜡封完整,液体没有变质的迹象。

“你爸埋了多久?”

“不知道。盒子的锈——至少两三年。”

“三年前的药还能用?”

“问三哥。”

顾卫国从院门口走过来,他接过玻璃瓶,拔开蜡封,凑近闻了一下。

“酒精基底,还有一种味道——像是神经类的抑制成分,保存条件不算好,但蜡封没漏,土里温度恒定——能用,效力可能打八折。”

“八折也是二十次。”

“弟妹。”顾卫国把瓶子递回来。“给我零点五毫升。我分析成分。如果能搞清楚配方,自己合成。就不只二十次了。”

“零点五?那就只剩五点五毫升。十八次。”

“十八次换一个无限供应的可能,值不值?”

夏之瑶看周铁军。

周铁军没替她决定,他把玻璃瓶搁在她手心里。

“你的东西,你说了算。”

夏之瑶把瓶口凑到嘴边,用牙齿咬住蜡封的残余,扯开了一条缝。

“三哥,拿你的针管来。抽零点五。”

顾卫国去拿针管。

院子里剩三个人,周根生蹲在枣树边上,用铁锹把翻开的土填回去,夏之瑶靠在枣树干上,树皮硌着她的后背,月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成一地斑点。

周铁军站在她左边一步远。

“你今天出了多少血?”她问。

“没数。”

“你脸发灰。”

“灯光暗。”

“我缝的那三针会不会化脓?”

“老子的肉不化脓。”

“你这是扯。”

“你不也在扯?”

夏之瑶转头看他。

“你不问我零零二的事?”

“问什么?”

“你不怕?”

“怕什么?”

“一个能在三百公里外锁定我位置的人。屏蔽器挡不住。我每用一次读心术,他就离我近一步。”

周铁军往枣树上靠了一下。左肩没使劲。右肩贴着树皮。

“他能在三百公里外看你,老子能在三步以内动刀,他看到了,还得走三百公里才能碰到你,他走过来的路上——老子把他腿卸了。”

“万一他不走过来?万一他把位置告诉王老?”

“那就等王老来。王老来一回,老子打一回。”

夏之瑶把玻璃瓶在手里转了一圈。墨绿色的液体跟着晃。

“周铁军。你就没有害怕的时候?”

“有。”

“什么时候?”

“你在地窖里,老子在外面打的时候。不是怕挨打。是怕打完了掀开石板——你不在里面了。”

夏之瑶的喉咙发紧。

她伸出左手手背朝上,月光照着她手指上的水泡和木刺扎的小口子。

周铁军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搁在她手背下面半寸的位置,没碰,但体温的热度隔着空气往上蹿。

“你的手该泡药水了。”他说。

“你的肩该换药了。”她说。

“那就进屋。你泡手。老子换药。”

“你就不能让我先——”

“先什么?”

“先缓一下。”

周铁军的手从她手背下面撤了半寸,又推回来,这回碰到了。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背,干燥的,粗糙的,掌纹磨平了的手心包住了她的指节。

“缓。”他说。“给你十秒。十秒之后进屋。”

夏之瑶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他的拇指从她的食指关节上滑过去。

十秒。

她没数,他也没数。

顾卫国从堂屋出来的时候,看见他俩靠着枣树站着,手叠在一起,月光照着两个交叠的影子。

他把针管举了举。

“弟妹,抽好了,你们——继续?”

“滚。”周铁军松了手。

夏之瑶把玻璃瓶递给顾卫国。

他往里插了针管,抽了零点五毫升,动作比上次给孙成义扎针的时候还稳。

“三天。给我三天。”

“三天之内王老的人会到。”

“那我不睡了。一天半。”

夏之瑶把玻璃瓶收好,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瓶壁贴着她胸口的皮肤,是凉的。

十八次。

她回头看了一眼东屋的方向,屏蔽笼挂在房梁上,铜线沿着墙角钉着,她爸躺在笼子底下的炕上。

十八次,够不够打开一个人二十年的记忆?

远处,公路的方向,传来了模糊的引擎声,不是一辆车,是好几辆。

周根生从院门口探出头。“大哥。张叔那边来信了。说公路上有车队在往这边走。不是吉普。是大卡车。至少三辆。”

周铁军从枣树下走出来。

“什么颜色?”

“张叔说看不清。灯太亮。”

“军车是军绿色的,民用车什么色的都有。”

“张叔说——好像是绿的。”

院子里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赵德山从堂屋的角落里站起来。他一直坐在那里没出声。

“别紧张,是我叫来的。”

所有人的视线扎在他身上。

“你叫的什么?”

“老部队的弟兄。一个排。带枪的。”

周铁军的右拳捏住了。

“你什么时候联系的?”

“从省城出发之前。丫头,你以为我处理完蹲点的就没事干了?我去村后面的邮电所发了一封电报。”

夏之瑶盯着他。

银片挂在耳后,读心术开不了,开了在屏蔽笼外面就会外泄。

“你发电报给谁?”

赵德山把烟袋锅子磕了磕。

“丫头,你爸有他的安排,我也有我的,你信不信我不重要,但今晚那几辆卡车上的人,是帮你扛王老的,不是来抓你的。”

引擎声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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