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营长的底牌
第五十七章 营长的底牌
三辆军用卡车从包谷地那头碾过来,车灯把半个院子照成白天。
周根生把猎刀别在腰后,退了两步挡在夏之瑶前面。
第一辆卡车停在院门口。
引擎没熄。
车上跳下来八个人。
穿便装,但站姿是当兵的。
两两一组,卡在院门两侧。
第二辆车上下来十二个人。
同样的站姿,手里没武器,但每个人腰上都鼓出一块。
第三辆车没停在院门口。
绕了一圈,堵住了后院通往包谷地的路。
“一个排?”周铁军盯着赵德山。“这不是一个排。这是一个加强排外带四个通讯兵。”
“你数得细。”
“老子是干这行的。”
赵德山没接话。
他往院门口走了两步。
打头的一个人朝他敬了个礼。
“赵营长。人带到了。”
“谁的人?”周铁军跟上来。
赵德山回头看他。“铁军。你先把刀收了。”
“刀收不收看你说的话。”
院门外又响了一声车门。
不是卡车,是一辆跟在卡车后面的吉普。
从车上下来一个人,四十出头,方脸,穿四个口袋的中山装。
身后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抱着公文包。
方脸男人走到院门口。
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目光在夏之瑶脸上停了两秒。
“赵营长。”他开口了,京腔,“人呢?”
“里面躺着。没醒。”
“我要看。”
“等一下。”赵德山挡在院门中间。“陈科长,我跟上面说的条件,你带了没有?”
方脸男人——陈科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袋。“带了三份,你、周家这边、我方各一份。”
夏之瑶从周根生身后走出来。
“什么条件?”
陈科长看她。“你是夏之瑶?”
“我问你什么条件。”
赵德山转过身。
他的烟袋锅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插进腰带里。
“丫头,王老的赏金一百万,他的人最迟明天中午到,今晚来的那十个只是先头,后头的——你大哥一条受伤的胳膊加几个兄弟加一村子拿锄头的老百姓,扛不住。”
“所以你把我爸卖了。”
“我没卖你爸,我卖的是你爸脑子里的数据。”赵德山的声音没躲闪,
“83号血清的核心数据是国家机密,我拿这个跟上面换了一个加强排,正规部队,带枪,能拦王老的人。”
周铁军走到赵德山面前,两个人身高差不多。
“你先斩后奏。”
“我先斩后奏是因为你不会同意。”
“那你现在告诉老子——”周铁军的右手搭在腰后的猎刀上,“他们来了之后,妹子和夏叔归谁管?”
赵德山没回答。
“营长。”周铁军的声音压到最低。“你回答这个问题。”
“陈科长。”赵德山转向方脸男人。“条件念一遍。”
陈科长打开文件袋,抽出一张纸。
“第一,夏长风由我方医疗小组接管治疗。第二,夏之瑶配合我方技术人员进行读心术机制研究。为期三到六个月。在京城专用设施内进行。第三,83号血清数据一旦解锁,归属权属于国家。”
院子里没人出声。
周根生的嘴巴张开又闭上,他听懂了,每一条他都听懂了。
“三到六个月。”刘大勇的声音从院门外面传进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村东口赶回来了,满身的柴油味,靠在卡车轮胎旁边。“妹子去京城。半年。人在你们手里。谁保证她的安全?”
“国家保证。”陈科长说。
“国家是谁?你?”
陈科长没理他,看着周铁军。“周同志。王老的人明天中午就到。你考虑一下。”
周铁军把右手从猎刀上拿开了。
夏之瑶往前走了一步。
“陈科长。”
“嗯?”
“我能跟你握个手吗?”
陈科长愣了一下。
他看了赵德山一眼,赵德山没拦。
“可以。”他伸出手。
夏之瑶握上去。
三秒。
她的左手伸到身后,摸了一下耳后的银片,还在,但握手的距离——三米以内——读心术不用全开也能接收。
银片屏蔽的是脑电波外泄,不是接收。
陈科长的念头涌进来。
不是一条,是一串。
她松手。
转身回屋。
从玻璃瓶里抽出零点三毫升阻断剂,扎在手臂上。
再出来的时候,她站到了周铁军身边。
“大哥。”
“说。”
“他脑子里想的不是"研究"。是"提取"。”
陈科长的脸上笑容挂不住了。
“他们要把我脑子里的激活素取出来。复制到其他实验体上。”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砸在陈科长身上。
“夏同志。你——”
“他还想了一件事。”夏之瑶的声音平得不带起伏。“提取过程有百分之四十的致残率。他的原话是——"可以接受"。”
周根生的猎刀出鞘了。
顾卫国从西厢房方向走过来,柳叶刀搁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刘大勇从院门外挤进来,扳手攥在右手里。
赵小年的声音从东屋门口飘出来,他还走不了路,坐在门槛上,但手里不知道从哪摸了一把剪刀。
“姐姐。他们要把你脑子挖开?”
“小五。放下剪刀。”
“我不放。”
周铁军走到陈科长面前。
“百分之四十。”
陈科长往后退了半步。身后两个人往前凑了凑。
“周同志——”
“你觉得可以接受,老子觉得不可以。”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
“老子决定不了?”周铁军的右手从腰后抽出猎刀。刀背搁在自己肩膀上。刀刃朝外。“她的脑袋,她的血,她身上每一根头发,都不归你管。你的一个加强排——撤走。”
“周铁军!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王老明天就来!你——”
“来就来,老子扛不住是老子的事,跟你没关系。滚。”
陈科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往后退了两步。身后两个人的手往腰上摸。
“大哥。”夏之瑶拽住周铁军的右臂。“别动刀。”
“老子没动。搁肩膀上凉快。”
“你左肩刚缝了三针。”
“搁右肩。”
僵在院子里了。
三十秒。没人说话。
赵德山从墙根走出来。
“陈科长。”
陈科长扭头看他。
“我跟上面说的是"协助保护"。不是"强制带人"。你超出授权了。”
“赵营长。这是——”
“你的授权书上写的什么?”
陈科长的嘴闭上了。
赵德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信封很旧,上面有蜡封。
蜡的颜色暗红,压着一枚印章。
“你认得这个章。”
陈科长看到蜡封的那一刻,脖子上的筋跳了一根。
“你——”
“我退了。但有些人情在。”赵德山把信拍在陈科长手里。“你的加强排部署在村外五公里。拦截王老的人。不进村。不接触夏长风。不接触夏之瑶。这是底线。”
陈科长捏着那封信。他把蜡封翻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手指在抖。
“赵营长。上面给你面子。但面子用一次少一次。”
“一次够了。”
陈科长把信塞进公文包里。转身往院门外走。走了三步回头。
“王老有"断桥"的雾化弹。覆盖三百米。你们那几面石头墙挡不住。”
“用不着你操心。”周铁军说。
陈科长上了吉普车。
车门摔得院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卡车的引擎重新发动。一辆一辆从院门口退出去。
引擎声远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根生把猎刀收回鞘里。“妹子。那个姓陈的——他真想挖你脑子?”
“他想得挺具体的。连用什么型号的仪器都想了。”
周根生的拳头砸在院墙上。石头墙纹丝没动。他的手背蹭破了皮。
刘大勇蹲在地上,扳手戳着石板缝。“妹子。你读他的心——用了一次阻断剂?”
“用了。还剩十七次。”
“值不值?”
“知道他们的底细了。值。”
赵小年从东屋门槛上站起来。腿发软,靠着门框。“姐姐。你过来一下。”
夏之瑶走过去。赵小年把剪刀放在窗台上。伸手拽住她的袖口。
“以后你别什么时候都用读心术了。”
“小五——”
“以前你随便用。现在每用一次都要扎一针。扎一针少一次。我不要你扎。”
他的手指攥着她的袖口,指节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着,脸白得没血色,但眼睛盯着她。
“十七次。够不够解开夏叔的记忆?”
“不知道。”
“不够呢?”
“三哥在分析配方。能合成就不受限制了。”
“万一合成不了呢?”
夏之瑶蹲下来。
跟赵小年平视。
“那我就把每一次都用在刀刃上。”
赵小年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松开她的袖口,手指改成攥住她的手腕,手凉,指头细,跟竹筷子一样硬。
“姐姐。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用读心术之前告诉我。我守着你。你出事了我能喊人。”
“好。”
“你不许骗我。”
“不骗。”
赵小年把她的手腕松开了,缩回东屋门框后面。
夏之瑶站起来转身。
周铁军站在院子中间,他把猎刀还给了周根生,右手空着。
月光从墙头上斜下来,把他的影子拖到她脚底下。
“营长。”他没回头,对着赵德山说。
“嗯。”
“老子欠你一条。”
赵德山从口袋里掏出烟袋锅子,这回真装了烟点上了,火星子在黑暗里闪了一下。
“你不欠我,你爸的命——我还没还完。”
“那件事跟这件事分开算。”
“铁军——”
“你用最后一张人情替我们挡了京城,这个账老子认。”周铁军转过身看他。“但你瞒着我联系上面、把夏叔的事捅出去——这个账另算。”
赵德山吸了一口烟,烟气从他鼻子里出来。
“行,你怎么算都行。”
“以后有事先跟妹子说,她比老子脑子好使。”
赵德山看了夏之瑶一眼。“我看出来了。”
夏之瑶没接这个话,她走回堂屋,把玻璃瓶从贴身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十七次。
“三哥。”
顾卫国跟进来。
“陈科长走之前说了一句——王老有雾化弹,三百米覆盖,这个事你怎么看?”
“弟妹,雾化弹是药剂类武器不是炸弹,它的扩散依赖空气流通和温度,如果能降低局部温度——”
“多低?”
“"断桥"的挥发温度我不确定,但大多数雾化类药剂在十五度以下扩散率会大幅下降,十度以下基本凝结。”
“现在室外多少度?”
“二十七八度,夏天。”
“降到十度——怎么降?”
顾卫国推了推碎镜片。“大量冰。或者硝石溶水。吸热反应。”
“村里谁家有硝石?”
周根生从院门口探头进来。“腌肉用的硝!家家有!”
夏之瑶看了他一眼。“你耳朵挺好使。”
“我就站门口呢。”周根生搓手。“要多少?我去收。”
“先等等,明天白天再说,王老的人天亮之前不会来,陈科长的加强排在五公里外——至少能拦住第一波。”
“那今晚——”
“今晚所有人睡觉,轮班守夜,大哥你的肩必须躺着。”
周铁军靠在堂屋门口。“老子不困。”
“你不困你的血够用?”
“够。”
“你脸上的颜色跟墙灰一样,你管那叫够?”
周铁军的嘴抿了一条缝。
“大嫂说了算。”刘大勇举手。“我守前半夜,老二后半夜,大哥去躺着。”
“谁让你喊大嫂的?”周铁军说。
“张叔。”
“……滚去守夜。”
刘大勇一溜烟出了院门。
周根生挠了挠头。“妹子,那我也先去歇了。后半夜叫我。”
“去吧。”
院子里人散了。
赵德山蹲在墙根的老位置上抽烟。
赵小年缩在东屋里守着夏长风。
顾卫国回西厢房盯孙成义。
堂屋里剩两个人。
夏之瑶把桌上的文件、图纸、工具归拢到一起,手指碰到那块上海牌手表的机芯——表壳被砸成银片了,剩下的齿轮和发条散在桌角。
她把机芯攒到一起,用纸包好。
“你干嘛?”周铁军问。
“表壳用了,但机芯还在,等事情完了,找个师傅配个壳,还是一块表。”
周铁军站在门口没动。
他看着她把机芯包好塞进布包里,布包是秦桂兰带来的,灰蓝色的布,信还在里面,没拆。
“你把信拿出来。”
夏之瑶把布包放在桌上。
信封朝上。“铁军收”三个字歪歪扭扭的。
“你自己拆。我出去。”
“别出去。”
“你——”
“你在这儿。老子拆。”
夏之瑶坐在长条凳上没动。
周铁军从门口走过来。
右手把信封从布包里拿出来,单手撕了封口,里面一张对折的纸,他把它展开。
字不多是代笔写的,一笔一画,像小学生描的。
夏之瑶没看。
她盯着桌面上的裂缝。
周铁军看了三十秒。
纸放下了。
他把信折好,塞回信封,塞回布包。
“怎么写的?”夏之瑶问。
“三句话。”
“哪三句?”
“铁军,妈对不起你。妈走的时候你才十岁。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生了你又丢了你。”
屋子里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就这些?”
“就这些。”
夏之瑶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低着头,看着桌上那个布包,右手搁在桌面上,五根手指摊开。掌心朝下。
她把手放上去覆在他手背上。
他没缩。
“周铁军。”
“嗯。”
“你的手在抖。”
“没抖。”
“你的手背上的筋在跳。那叫抖。”
他翻过手,掌心朝上,她的手掉进他的手心里,他的手指合拢,把她的手攥住了。
他的掌心在出汗。
“妹子。”
“嗯。”
“老子九岁那年冬天,脚上冻疮烂穿了,根生七岁,卫国五岁,三个人挤一张炕,被子只有一床,老子把被子盖在他俩身上,自己靠着炕沿坐一宿,坐到天亮搓脚上的冻疮,血粘在袜子上,扯都扯不下来。”
他的拇指在她的手心里按了一下。
“你爸把自己变成活死人替你挡灾,老子的爹替人顶罪蹲了十二年死在牢里,妈跑了。”
“大哥——”
“所以老子不会走,不会跑,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哪个地方,陈科长要带你去京城——除非踩着老子过去。”
他的手攥紧了一点。
夏之瑶的喉咙堵着,她往前靠了半步,额头抵在他右边锁骨的位置,衬衫的布料蹭着她的眉骨。
他的右手从她手里抽出来,绕到她脑后,掌心按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
“你头发乱了。”
“前后缝了一排铜线又做了一个屏蔽笼,哪有空梳头。”
“回头给你买把梳子。”
“八零年代供销社的梳子,齿都是豁的。”
“那老子用手给你捋。”
他的手指从她的发顶往下拖,拖到发尾,碰到后颈。
她的脊背绷了。
他没收手。
指尖搁在她后颈的皮肤上,那一块的汗毛竖起来了。
“你颈椎也有问题。”
“你又不是骨科的。”
“你这毛病低头干活落的,等事完了老子天天给你揉。”
“你左手都废着呢。”
“左手不行还有嘴。”
夏之瑶往后退了半步。脸烫。
“周铁军你说什么?”
“嘴也能捏脖子上的穴位,老子在部队学过,你想哪去了?”
他的嘴角动了,不是笑,是那种只有他才有的、比笑多一层意思的表情。
“你去躺着。左肩不准压。”
“你也睡。”
“我守着我爸。”
“那老子跟你一起守。”
“你——”
“分你一半炕。你坐左边老子坐右边。中间隔着你爸。行不行?”
夏之瑶看了他三秒。
“行。但你必须靠着炕墙。不准坐直了。你的血不够你坐一宿的。”
“成。”
两个人进了东屋。
赵小年蜷在炕角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把剪刀。
夏之瑶把剪刀从他手里抽出来,塞到枕头底下。
周铁军靠在炕墙上。右腿伸直了。左肩靠着墙面。
夏之瑶在炕另一边坐下。
夏长风躺在中间,呼吸平稳,手指偶尔抽一下。
煤油灯搁在炕头的木架子上,火苗矮了,灯芯快烧到头了。
“妹子。”
“嗯。”
“明天——你打算怎么办?”
“天亮了收硝石,把院子降温,王老如果带雾化弹来,低温能让药剂失效。”
“然后呢?”
“然后我解锁我爸的记忆,在屏蔽笼里,每解一次用一次阻断剂,十七次机会。”
“够不够?”
“不知道。但——”
她停住了。
她的读心术没开。
银片挂着,屏蔽笼运转着。
但她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不是读心术的信号。
是——某种共振。
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干净、清楚、像一面镜子反射过来的光。
四个字钉在她的脑子里。
【找到你了。】
夏之瑶的手指掐进了炕沿的木头里。
“怎么了?”周铁军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大哥。”
“说。”
“零零二。”
周铁军的身体从炕墙上弹起来。
“他找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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