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九门堂口

第八十一章  九门堂口

周根生扛着开山斧站在门口，赵小年的剔骨刀别在腰后，手里多了一把杀猪尖刀。

周铁军几步跨到院里的吉普车旁，拉开车门。

“老四开卡车走前面，老二老五跟我。”

夏之瑶从偏房冲出来，鞋都没穿对脚。

“我去。”

“你在——”

“我妈，我去。”

周铁军盯着她，两秒，伸手把她拎进副驾驶。

吉普车冲出巷子，前面刘大勇的解放卡车已经拐上了大街。

军区总院，急诊楼的灯还亮着，值班护士看见周铁军一行人冲进来，吓得端着搪瓷杯的手直哆嗦。

“305病房的病人呢？”夏之瑶抓住护士的胳膊。

“来了几个穿黑褂子的人……说是家属，手续齐全，盖着章，主任签了字放行的。”

“什么章？”

护士从值班台翻出一张出院转诊单，最下面盖着一方朱红印鉴，不是公章，是一枚铜钱纹样的私印，旁边手写四个字：九门楚氏。

周铁军把转诊单拍在台面上。“人往哪个方向走的？”

“后门停了一辆黑色面包车，车牌……我没看清。”

顾卫国已经蹲在305病房门口查看地面，他捡起一根掉在门槛边的东西，递给夏之瑶。

一根艾草绳结，打的是老式殡葬用的平安扣。

“这不是送死人的绳结，是保命用的。”顾卫国推了下镜架。“绑在病人手腕上防惊厥，老中医的做派，他们带了大夫去接人。”

夏之瑶捏着艾草绳，指尖发凉。

周铁军走到窗边，往外看，后门的路灯照着一片湿漉漉的地面，车辙印很深，重载。

“老四。”

刘大勇从楼梯口探头。“查到了！门卫说那辆面包车挂的是东城区的牌。往鼓楼方向去的。”

“鼓楼。”周铁军转头看夏之瑶。

夏之瑶攥紧艾草绳。“九门。老首长说过，解放前南城地下三十六行的头把交椅。鼓楼北边有条死胡同叫铜锣巷。我妈以前说梦话提过这个名字。”

“走。”

吉普车拐进鼓楼后街。夜深了。路上没什么人。胡同越走越窄。最后拐进一条只够一辆车勉强通过的巷子。

巷子尽头。一扇漆皮剥落的黑漆大门。门楣上没有匾额。两边挂着两盏白纸灯笼。灯笼上画着铜钱。

门口站着两个人。三十来岁。光头。穿对襟黑褂。手背上全是青筋。练家子的站姿。双脚与肩同宽，重心下沉。

周铁军下车。右手已经摸到腰后的三棱刺。

夏之瑶拉住他。

“等一下。”

她走到那两个看门的面前，两人没拦她，其中一个侧身让开半步。

“大小姐，里头等着呢。”

夏之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周铁军。

周铁军大步跟上来，两个看门的伸手挡他。

“楚家堂口，外姓不入。”

周铁军低头看着挡在胸前的那只手。

“你的手，挡老子女人的路，你想留着还是不想留。”

看门的人脸上肌肉跳了一下，但没缩。

夏之瑶转回身，走到周铁军面前，踮脚，手掌按在他的胸口上，贴着他的耳朵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让我先进去，我有读心术，他们瞒不了我，你在外面接应，里面有情况我喊你。”

周铁军的胸腔剧烈起伏，下颚咬得死紧。

【让她一个人进去，老子他妈宁愿把这堂口拆了，但她说的对，这地方不能硬闯，闯了她妈有危险。】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压得极低。

“五分钟，五分钟你不出来，老子拆门。”

夏之瑶点头，松开他的胸口，转身跨进门槛。

黑漆门在身后合上。

院子比南锣鼓巷的四合院大三倍，正堂挂着两盏煤油灯，烟气弥漫，八仙桌后面坐着三个人。

正中间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

瘦，颧骨高，穿藏青色长衫，手里转着两颗铁胆，铁胆撞击的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格外清脆。

左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方脸，厚嘴唇，手指粗短，指缝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右边是个女人，五十岁上下，盘头，插着一根银簪，脸上扑着粉，嘴唇抿得很紧。

夏之瑶走到八仙桌前三步远的位置，站定。

“我妈在哪。”

正中的老者抬起眼皮，铁胆停了。

“坐。”

“我不坐，我妈在哪？”

老者把铁胆放在桌上，慢慢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夏之瑶面前。

他伸出手，像要摸她的脸。

夏之瑶没躲，老者的手指碰到她的下巴。

读心术触发。

一道苍老浑浊的心声灌进脑子——

【眉眼像她妈，下巴像她爹，夏长风那个穷酸书生的种，可惜了楚家的血脉，不过能用，老太爷死前留了话，铜钱令在谁手里，谁就是九门当家的，这丫头手里有一枚，楚惠手里那枚今天拿到了，还差最后一枚在棺材里。】

夏之瑶心跳加速，面上不动声色。

“楚二爷。”她开口。

老者的手缩回去，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你认得我？”

“我妈说梦话的时候叫过你的名字，楚明堂，排行老二，当年跟我姥爷一起撑起九门三十六行的左膀右臂。”

这些话一半是猜的，一半是刚才从心声里拼出来的。

楚明堂退后一步，重新靠在桌边。

“丫头你妈在后院，有大夫看着没人害她，我们接她回来，是规矩。”

“什么规矩。”

旁边的中年男人开口了。“楚家的女儿，夫死归族，这是祖训。你妈嫁给你爹的时候，老太爷就不同意，现在她成了半个废人，该回娘家了。”

夏之瑶看向他。“你又是谁？”

“楚明堂的儿子，楚建邦。你得叫我表叔。”

夏之瑶绕过楚建邦，走向后院的月亮门。

“站住。”银簪女人开口，声音尖细。“堂口还没说完话，你就想往后走？有没有规矩。”

夏之瑶停下脚步回头。

“我跟你不熟，我妈的事，我跟楚二爷谈，你插什么嘴！”

银簪女人脸色一变。

楚明堂摆摆手。“老三家的，你闭嘴。”

他看着夏之瑶。“丫头你妈手里那枚铜钱令，我拿到了，你手里还有一枚。”

“所以呢。”

“三枚铜钱令，谁凑齐三枚，谁就是九门当家人。你姥爷死前把三枚令分了，一枚给你妈，一枚给你，还有一枚——”

“在棺材里。”夏之瑶接上。

楚明堂的铁胆从桌上滚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怎么知道？”

“我妈告诉我的。”夏之瑶眼睛没眨。“楚二爷你今天接走我妈，不是为了让她养病，是为了那枚铜钱令，对吧？”

楚明堂沉默了几秒。

“老太爷走了三年，九门底下三十六行的人心散了，没有令，谁都不服谁，南城的地盘一天比一天小，楚家需要一个当家的。”

“所以你需要三枚令。”

“不是我需要，是楚家需要。”

夏之瑶走回八仙桌前，把手伸进贴身的布袋里，掏出那枚边缘带倒刺的铜钱放在桌上。

楚建邦的眼睛直了，伸手要拿。

夏之瑶一掌按住铜钱。“我的令，我的规矩。”

楚明堂抬起头。“什么规矩？”

“我妈今晚跟我回家，令留在你这，但九门的事，从今天起我说了算！”

堂屋里安静了。

银簪女人张嘴想说话，被楚明堂一个眼神压住。

楚建邦站起来。“你一个二十出头的丫头片子，凭什么——”

“凭我手里有令，凭我妈是楚家嫡长女，凭你爹在这坐着，不敢拍桌子。”

夏之瑶盯着楚建邦。

楚建邦的手攥成拳。松开。又攥上。

楚明堂转铁胆的手停了。他看着夏之瑶。看了很久。

“把人带出来。”他冲后院喊了一声。

两个黑褂子的年轻人推着轮椅从月亮门出来，轮椅上坐着楚惠。

她裹着棉被，眼睛闭着，呼吸平稳。

夏之瑶快步走过去。蹲下握住楚惠的手。

手是温的，脉搏跳得稳。

“妈我来接你了。”

楚惠没有反应。

夏之瑶站起来。

推着轮椅往大门走。

楚建邦挡在门口。

“令呢。”

夏之瑶回头看楚明堂。

楚明堂点头。“让她走，令的事，改天再谈。”

楚建邦让开。

黑漆大门打开，外面的冷风灌进来。

周铁军靠在吉普车引擎盖上，看见夏之瑶推着轮椅出来的那一刻，三步冲到面前，蹲下身检查楚惠的状况。

“人怎么样？”

“没事，我们走。”

周铁军把楚惠连人带轮椅抱上车后座，回头看了一眼黑漆大门，门口站着楚建邦。

两人对视。

周铁军没说话，右手食指在车门框上敲了两下，那是侦察兵在战场上标记目标的习惯动作。

意思是——记住你了。

吉普车发动，拐出铜锣巷。

夏之瑶坐在后座。

楚惠的头靠在她肩上。

周铁军从后视镜里看她。

“铜钱令的事，你听到什么了？”

“三枚令，凑齐了就是九门当家人，我姥爷把令分了三份，我妈一枚，我一枚。还有一枚——在我姥爷的棺材里。”

周铁军的手握紧方向盘。

“谁先挖坟，谁先拿到第三枚。”

“对。”

“那帮老货今晚会去挖。”

“不会。”夏之瑶搂紧楚惠。“我姥爷埋在哪？只有我妈知道，她现在这个样子谁也问不出来！这就是他们着急把她弄走的原因。”

周铁军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的眼睛。

“你的令给他们了？”

“我没给，放桌上了按住没让他们拿，最后楚明堂急着打发我走，没顾上收。”

她从贴身布袋里掏出那枚铜钱，在月光下翻了个面。

“我出门的时候顺手揣回来了。”

周铁军嘴角抽了一下。

【这女人胆子比老子还肥！当着江湖老狐狸的面偷梁换柱，老子这辈子栽她手里了。】

夏之瑶听到这道心声，把铜钱塞回布袋，低头亲了一下楚惠的额头。

吉普车拐进南锣鼓巷。

院门口。

赵小年蹲在门槛上，手里的尖刀插在砖缝里，看见车灯站起来。

“姐姐。”

“妈接回来了。”

赵小年跑过来，弯腰看了楚惠一眼。

“那些穿黑褂子的人还会来吗？”

“会。”夏之瑶说。

赵小年把尖刀拔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

“来几个我杀几个！”

【只要姐姐在这院子里，谁进来都得死在井台上。】

周铁军抱着楚惠进了屋，把人放在烧热的炕上，盖好被子。

顾卫国进来检查生命体征。“状态比在医院的时候好，有人给她扎过针，手法很老到，三阴  交和百会穴，这是催醒的路子。”

夏之瑶站在炕边。

“他们想让她醒过来，问坟的位置。”

周铁军把屋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双臂抱胸。

“这九门楚家，有多少人。”

“不知道。但楚明堂不是最大的，他说老太爷走了，上面还有大房，今天没露面。”

“大房在哪？”

“不知道。”

周铁军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大掌按住她的肩膀，低头。

“那就让他们来，老子的院子进一个埋一个！”

夏之瑶抬头。“你不能埋，这不是陈雪那种散兵游勇，九门在京城扎了几十年根，动刀子解决不了。”

“那你说怎么办。”

夏之瑶看着炕上昏睡的楚惠。

“让我妈醒过来，她醒了一切都有答案。”

窗外天快亮了。

鼓楼方向传来第一声晨钟。

院子里。

刘大勇从卡车上跳下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跑进来。

“大哥！嫂子！刚才铜锣巷那边有人骑车送来的，塞在咱们院门缝里的。”

周铁军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毛笔字——

“三日之内，大房设宴，请大小姐携令赴席，届时开棺验骨，定九门新主。”

纸条背面画着一口棺材，棺材盖上钉着三枚铜钱。

周铁军把纸条揉成团，扔进灶膛的火里。

“三天。”夏之瑶握紧拳头。“三天之内，我必须让我妈开口说话。”

炕上的楚惠翻了个身，干裂的嘴唇动了一下，含混不清地吐出两个字。

“……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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