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三十分钟

第九十二章  三十分钟

铁链声从隧道深处往外拖。一下。又一下。间隔固定。不是人走路的节奏。

“机械传动。”顾卫国蹲下来摸了一把洞口边缘的铁轨。“里面有矿车轨道。链子挂在车上，有人在拽。”

“引我们进去。”夏之瑶把信纸折了塞进裤兜。

周铁军拦在洞口。“你不进。”

“我妈在里头。”

“老子进去找。”

“信上写了，要我孤身进。他盯着入口。你露面他就杀人质。”

周铁军下颌咬死。脖子上的青筋拱起来。

刘大勇从车里摸出一把手电筒扔过来。“嫂子，三十分钟。你多裹件衣裳。里头冷。”

顾卫国从药箱里抽出一支针剂。“肾上腺素。万一接触催化剂残留出现眩晕，往大腿外侧扎进去推完。”

夏之瑶接过针剂别在腰带里。

周铁军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铁环和弹壳磕在他的虎口上。

“十五分钟。”他压着嗓子。“老子从排水沟绕到后面。你撑十五分钟。”

“你怎么知道排水沟通哪？”

“老子是侦察兵。给老子十五分钟，整座山的肠子老子都能摸清。”

夏之瑶抽回手。手腕上被他捏出来的红印发烫。

“十五分钟。”她冲他竖了一根食指。“多一秒我翻脸。”

周铁军盯了她三秒。转身往松树林里走。走了两步停住。没回头。

“你要是少根头发丝，老子把这山挖成平地。”

他的身影没进树林。

夏之瑶打开手电筒，踩进隧道。

光柱扫过两侧墙壁。水泥剥落。铁轨生锈。墙面上残留着红漆标语，字迹模糊得只剩笔画。

走了大概三十米。岔道口。

左边通道贴着“甲区”的铁牌。右边贴着“乙区”。正前方的通道没有标识，铁轨延伸进去。铁链声从正前方传来。

夏之瑶往前迈了一步。

脚底踩到什么东西。

低头。一根细铁丝横在轨道上方两寸的位置。绊线。

她蹲下来。手电照过去。铁丝连接着墙壁里埋入的一个铁盒。盒子上焊着雷管。

“老东西。”夏之瑶骂了一声。

她从头上拔下一根发簪，发簪是赵小年前天磨的，钢制，她用簪尖挑起铁丝，绕过雷管底部的触发片，把铁丝拧死在轨道钉上。

绊线失效。

往前走。

第二个岔道口。三条路。

铁链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声音。从正前方的黑暗里传出来。扩音器放大过的，带着电流杂音。

“九分钟了。走得慢。”

林远征的声音。

夏之瑶关掉手电。黑暗里她的瞳孔需要适应。三秒后她看见了——正前方通道尽头有光。微弱的黄光。像煤气灯。

她往光的方向走。

走了二十步。通道变窄。两侧墙壁贴着瓷砖。白色的。有些碎裂。像医院走廊。

黄光从一扇半开的铁门后面漏出来。

门上贴着一张纸。纸上用毛笔写了一个字。

“进。”

夏之瑶推门。

铁门吱嘎响。

里面是一间大概三十平的房间。天花板上挂着两盏煤气灯。中间摆着一张生锈的手术台。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

楚惠。

她闭着眼。身上盖着一条军用毛毯。手腕上绑着皮带扣。连着手术台两侧的固定架。

一根输液管从她左臂弯插进去。输液瓶挂在架子上。液体是淡黄色的。

手术台旁边站着一个人。

白西装。金属手杖。单片金丝眼镜。

林远征。

他比照片上老了二十岁。头发全白。脸上的皮肤松弛。但站得很直。左手握着手杖。缺了两根手指的断处包着一截老旧的皮套。

“十二分钟。”林远征看了一眼腕上的表。“比我预计的慢三分钟。路上的小把戏耽误你了？”

“你在绊线上装的雷管是假的。”夏之瑶没进门。站在门槛上。“火药受潮了。你没打算炸死我。”

林远征笑了。牙齿发黄。

“聪明。跟你妈一样聪明。”

夏之瑶看向手术台上的楚惠。“她怎么样。”

“活着。我给她续了一针镇静剂。再过二十分钟醒。”林远征用手杖指了指房间角落的一把折叠椅。“坐。”

“我站着说。”

“随你。”林远征把手杖靠在手术台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皮质小包。打开。里面三根注射器。跟送到四合院的那批一样。

“抽三管血。我做完检测，你带你妈走。”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夏之瑶盯着他。距离四米。读心术没有触发。太远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三米。

没有反应。

又一步。两米半。

读心术跳了一下。断断续续。像调频没对准的收音机。

再一步。两米。

心声接通。

【……血样容器温度不够，注射器里预埋了微量钡盐示踪剂，抽完血之后能追踪她四十八小时内的行动轨迹，只要拿到血，后面不用追。卫星站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接收频率……】

夏之瑶脚步停住。

“怎么？”林远征歪了下头。

“注射器里有东西。”夏之瑶说。

林远征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很快恢复。“生理盐水。防凝血。”

“钡盐示踪剂不是用来防凝血的。”

房间里的空气变了。

林远征盯着夏之瑶。眼睛里的温度在往下掉。

“你怎么知道里面有什么。”

“我妈教我的。”夏之瑶不退。“她是001号唯一的成功体。你觉得她什么都没留给我？”

林远征沉默了五秒。手伸向手杖。

“你妈在我手上。”他声音平了。不再演慈祥。“我现在往输液管里加一毫升氯化钾，她三十秒内心脏停跳。你要血我不追踪，你不给血她死在这。选。”

“选第三个。”

夏之瑶话音刚落。

她身后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石灰粉刷层碎裂。一只手从排水沟的检修口里伸出来。

周铁军的手。

他整个人从一尺宽的检修口里挤出来。军靴落地。满身泥浆。三棱刺横在嘴里咬着。

林远征后退一步。手杖抬起。

周铁军吐掉三棱刺。一把抄在手里。

“老东西。”周铁军往前走。“你说三十秒。老子十秒就够。”

“你敢动手，我——”

周铁军不跟他说完。一脚踹翻手术台旁边的输液架。输液瓶砸在地上碎裂。黄色液体泼了一地。

同时左手探出去。五指扣住林远征握手杖的手腕。往外一拧。

手杖脱手飞出。

林远征吃痛。右腿往后撤。他的反应不慢。后腰翻出一把短管手枪。

枪还没抬起来。夏之瑶的高跟鞋已经踩在他的脚背上。全部重量压进去。

林远征腿一软。

周铁军借这半秒把三棱刺的刃口架在他的颈动脉上。

“枪放下。”

林远征喘着气。手枪掉在地上。

夏之瑶踢开手枪。蹲下来解楚惠手腕上的皮带扣。

“妈。”她喊了一声。

楚惠没反应。但胸口在起伏。呼吸平稳。

周铁军把林远征按在墙上。三棱刺贴着他的脖子没挪开。

“你爬了多久的排水沟？”夏之瑶回头问。

“十一分钟。”周铁军满脸泥，只露出两只眼睛。“排水沟只有这么宽。”他比了一下，一尺。“老子把肩膀卸了一边才挤进来的。”

夏之瑶愣了一秒，看向他的左肩，肩膀的角度不对。脱臼了。

“你——”

“回去再接，先办正事。”周铁军仰了下下巴。示意林远征。“这老东西怎么处理。”

夏之瑶站起来。走到林远征面前。

近距离。读心术全功率接入。

【……地下三层还有六个人。二号检修口接通乙区实验室。里面存着全部001号原始数据。纸质档案。这些东西比我的命值钱。只要档案在，换个人也能继续做。她要是聪明，应该先毁档案再抓我……】

夏之瑶听完。抬起头。

“大哥。他地下三层还藏了六个人。乙区实验室里有001号全部原始档案。”

林远征的瞳孔猛缩。

他死死盯着夏之瑶。嘴唇在发抖。

“你怎么知道。”

夏之瑶没回答。她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个皮质小包。把三根注射器全部掰断。钡盐溶液洒在水泥地上。

“我妈不是你的实验品。我也不是。”

她转身对周铁军说了三个字。

“烧档案。”

周铁军咧嘴。满脸泥巴里露出一排白牙。

“得嘞。”

隧道深处传来周根生的斧头劈门声。刘大勇的对讲机里传出顾卫国的声音。

“乙区入口找到了。六个人。四个跑了。两个被老二坐住了。”

夏之瑶蹲回手术台边。把楚惠的手握住。

楚惠的手指动了一下。

眼皮颤了颤。睁开一条缝。

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对焦在夏之瑶脸上。

看了三秒。

楚惠的嘴唇翕动。声音像从干裂的土地里挤出来。

“你……不是瑶瑶。”

夏之瑶的手僵住了。

楚惠的手指扣住她的手腕。力气不大，但死死卡着不放。

“瑶瑶的虎口……没有茧。你是谁。”

手术台上的煤气灯闪了一下。

门外传来一声巨响——乙区方向起了火。档案在烧。

林远征贴在墙上发出一声嘶哑的惨笑。

“看见了吗？001号最厉害的不是血液，是大脑！镇静剂压了四十八小时，醒过来第一件事就能分辨亲疏。”他偏头看着夏之瑶。“你到底是谁？她的女儿三年前就死了。”

楚惠的手指越攥越紧。

夏之瑶跪在手术台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铁军的目光从林远征身上移开，落在夏之瑶的后背上。

手术室的灯又闪了一下。火药和烟尘的味道从乙区通道里灌进来。

楚惠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夏之瑶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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