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中山装与排水沟
第九十八章 中山装与排水沟
缝纫机踩到第三个钟头,中山装的四个口袋全上好了。
夏之瑶咬断线头。布面翻过来抖了抖。藏青色毛料在白炽灯底下泛着沉稳的光。四个贴袋走的明线,针距均匀,一公分十二针。
门推开。周铁军闪身进来。带进一股烟味和走廊的消毒水气。
“搞定了?”夏之瑶头没抬。
“那小子叫王建国。山东菏泽人。当兵两年三个月。老娘在家种花生。媳妇刚怀孕。”周铁军靠上门板。“每月津贴四十二块。老赵克扣了八块。”
“你连人家工资都套出来了。”
“他还跟老子说了锅炉房的排班。”周铁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烟盒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排水主管从三楼卫生间竖着下来。经过咱们这层的墙后面。往下接锅炉房集水井。集水井旁边有个煤口。”
“煤口朝哪开?”
“朝西。正对院墙。墙高三米。墙外是柿子树林。”
夏之瑶把中山装搭在椅背上,走过去看那张烟盒纸。两人肩膀碰着肩膀。
“煤口多大?”
“王建国说比他脑袋大一圈。”
“你能过?”
“卸一边肩膀。”
夏之瑶猛地转头看他。“你昨天刚接上去的。”
“接了就能卸。”周铁军把烟盒纸塞进她手里。手指碰到她掌心的纱布。他的拇指在纱布边缘磨了一下。没松。
“你不能再卸了。”夏之瑶攥住他的手指往外推。“顾卫国说过,再错位就废。”
“那你先过。老子把你从煤口塞出去。”
“你呢?”
“老子从别的地方出去。”
“什么地方?”
周铁军没回答。他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从腰后抽出三棱刺在手里翻了个花。“你操心衣裳。出去的事老子操心。”
“周铁军。”
“嗯。”
“你要是把自己弄残了,我的缝纫机谁搬?”
周铁军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往一边扯了一下。不算笑。但眼底有温度。
“行。记着欠老子一条胳膊。”
敲门声响了。
不是王建国的节奏。三下。急促。间隔短。
周铁军把夏之瑶推到床后面。三棱刺反握。他闪到门侧。
“夏同志。”门外是苏主任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不对劲的急。“开门。”
周铁军拉开门栓。
苏主任站在走廊里。没穿那件黑旗袍。换了件旧列宁装。扣子扣歪了一颗。
她身后没有警卫。
“老赵要见你。”苏主任开口。“现在。”
“几点了?”夏之瑶问。
“凌晨一点。”
“他不睡觉?”
苏主任压低声音。“审计的孟同志走了之后,老赵在办公室砸了两个茶杯。他查到你跟老首长有联络。”
夏之瑶从床后面走出来。顺手拎起椅背上的中山装。
“正好。我有东西给他。”
“你疯了?”苏主任看着那件衣服。“他现在恨不得把你关到地下三层去。你送衣服?”
“他砸茶杯是因为怕。”夏之瑶把中山装叠好搭在小臂上。“怕的人最需要一件体面的衣裳。”
周铁军拔步要跟。苏主任拦住。
“老赵说了。只见她。你去了他会翻脸。”
周铁军的手攥死三棱刺。
夏之瑶回头。“五分钟。你在走廊等。”
“三分钟。”
“四分钟。”
“三分半。多一秒老子破门。”
夏之瑶没再还价。跟着苏主任出了门。
走廊尽头。一扇包了绿皮的双开门。门口没有岗哨。苏主任推开门退到一边。
办公室不大。铁皮桌,铁皮柜。桌面上两个碎了底的白瓷茶杯。碎渣扫到墙角了,但茶渍还在桌面上。
老赵坐在桌后面。大檐帽摘了。头发稀疏。额头上的皱纹比白天深了一倍。
他看见夏之瑶手里的衣服,眼珠子动了一下。
“坐。”
“不坐。”夏之瑶把中山装抖开,搭在桌边的衣架上。“给您做的。试试。”
老赵没动。“你来七十四局不是做衣裳的。你跟老首长串通好了要拆我的台子。”
“您的台子不用我拆。孟同志那份审计报告递上去,您的台子自己塌。”
老赵手指攥紧茶杯碎片。一块瓷片扎进掌心。血冒出来了。他不在乎。
夏之瑶走近两步。一步。半步。
读心术接通。
【三百万的窟窿堵不上。老赵往自己口袋里揣了八十万。剩下的被他那个在深圳倒腾电子表的儿子败光了。审计报告只要到部里,他不是丢官的问题。是蹲监狱。】
夏之瑶在桌前站定。“赵主任。您儿子在深圳做生意赔了多少?”
老赵浑身一震。抬头。“你怎么——”
“我猜的。”夏之瑶把中山装从衣架上取下来,在老赵面前展开。“您看看这件衣服的做工。您再想想,一个能做出这种手艺的人,如果替您赚外汇——您那个窟窿三个月就能填上。”
老赵盯着中山装。呼吸变粗了。
夏之瑶把衣服递过去。“试试。合不合身。”
老赵伸手接了。手在抖。
他站起来。把中山装套上。扣子。一颗一颗系。
衣服贴在他身上。肩线、胸围、腰节。分毫不差。连啤酒肚那块的余量都恰到好处——不显胖,但不勒。
老赵低头看了看自己。
“这衣服——”他声音哑了。“比我在部里定做的还合身。”
“我量人不用尺。”夏之瑶往后退了一步。“赵主任。我能给您做衣裳。也能给日本商社做。外汇进了您的口袋,审计报告上的数字就不再是窟窿。是业绩。”
老赵抬头。死死盯着她。
读心术第二层信息涌入。
【这个女人到底什么来头。她不可能知道深圳的事。除非——老首长的人查过了。老首长手里捏着我的把柄。她手里也有。我被两头夹死了。但她说得对。外汇进账能堵窟窿。三个月。三个月行不行?】
“三个月。”夏之瑶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批出口样品的交货期限。您放我出去。我给您赚钱。您把审计的事扛住。”
“你走了,我拿什么交差?上面要001号的数据。”
“数据废了。血在管子里凝了。您亲眼看到的。”夏之瑶走到门口。“您继续关着我,既拿不到数据,也赚不到外汇。孟同志第二次来的时候,您穿着这件中山装去跟他谈,总比穿着旧制服站在被告席上强。”
老赵坐回椅子里。双手撑着桌面。中山装的袖口从桌边露出来,针脚细密。
“我需要考虑。”
“您没有时间考虑。”夏之瑶拉开门把手。“因为楚惠撑不了考虑的时间。我今晚出去。明天早上之前,您要么收到我的第一份出口订单意向书,要么收到老首长的第二封审计函。您选。”
门外,周铁军靠在墙上。手表秒针走了一百九十七秒。
夏之瑶出来。
“怎么样。”周铁军问。
“他穿上了。”
周铁军把三棱刺收进袖管。“穿上就跑不了。”
“走。锅炉房。”
两人沿着走廊往楼梯口移动。王建国站在楼梯转角抽最后一根大前门。看见他俩走过来,烟头在指尖弹了一下。
“周哥。”王建国压着声。“楼下锅炉工老李头睡了。打呼声跟拖拉机一样。”
“兄弟。”周铁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今天值完班,回菏泽探亲去。别在这待了。”
王建国愣了一下。“周哥你——”
“以后有缘喝酒。”周铁军拉着夏之瑶的手腕下了楼梯。
锅炉房在地下一层。铁门没上锁。推开。热浪扑面。两台老式燃煤锅炉蹲在角落里。其中一台还在烧。煤渣的焦糊味混着铁锈味。
集水井在东墙根底下。一个半人高的水泥方坑。
煤口在西墙。铁皮盖子。上面落了一层灰。
周铁军走过去掀开铁盖。一股冷风灌进来。外面是夜色。柿子树的枝丫伸到了墙根。
他回头看了一眼夏之瑶。
“你先出去。老子推你。”
夏之瑶蹲到煤口前面看了看。口径大约六十公分。她侧着身子能过。
“你呢。”
周铁军脱下外套。把三棱刺和钥匙全塞进夏之瑶怀里。
“老子走王建国说的后门。锅炉房有条废烟道,通到院墙外面的旧烟囱。”
“烟道多宽?”
“够老子爬。”
夏之瑶攥着他塞过来的东西。“你说过不卸肩膀了。”
“废烟道不用卸。”周铁军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额头按在自己锁骨窝里。力道不小。“出去之后往西跑。柿子树林穿过去就是外环土路。老四的卡车停在路北三百米的废品站后面。”
“你多久出来?”
“你数到一百。”
“一百不够怎么办。”
周铁军松开她。两手卡住她的腰。整个人举起来塞进煤口。
“那就数两百。但老子不允许你数第三遍。”
夏之瑶的身子穿过煤口。外面的冷空气裹上来。柿子树的叶子在月光底下发黑。
她落地。回头透过煤口看进去。
周铁军蹲在里面。被锅炉的红光映着半张脸。
“跑。”他说。
夏之瑶转身往柿子树林里跑。高跟鞋踩在湿泥地里。她踢掉鞋子。光脚踩着落叶和石子。三棱刺和铜钥匙抵着胸口。
一。二。三。
她在心里数。
跑过柿子林。翻过一道矮墙。外环土路在月光下像一条灰白的带子。
北边三百米。废品站。刘大勇的卡车。
她朝那个方向跑。
数到八十七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爆炸。是砖墙被什么东西撞裂的声音。
她回头。
院墙的方向。一个黑影翻过墙头。落地。踉跄了一步。站直。
周铁军。
他的左臂垂着。角度还是不对。
夏之瑶停住脚。
“你又卸了!”
周铁军大步追上来。满脸煤灰。“废烟道拐弯的地方窄了点。”
“你——”
“少废话。上车。”
卡车引擎已经发了。刘大勇趴在方向盘上往这边张望。看见两个人影,一脚油门迎上来。
“嫂子!大哥!南城出事了!”
夏之瑶一把扯开车门。“什么事?”
“老五来电话。”刘大勇的声音劈了。“楚惠不吐血了。”
“不吐了?那不是好事——”
“不是好事。”刘大勇打死方向盘。卡车冲上土路。“老五说,楚惠站起来了。自己站的。她把捆她的绳子全挣断了。然后她——”
刘大勇吞了口唾沫。
“她把安全屋的铁门拧下来了。”
夏之瑶浑身发凉。
“第三阶段。”她喃喃。“抗体不是在衰竭。是在暴走。”
卡车冲进夜色里。后视镜中,七十四局大院的探照灯还在机械地扫射。没有人追出来。
但夏之瑶知道,老赵不追不是因为放手。
是因为他穿上了那件中山装。
而穿上她做的衣服的人,迟早会站到她这边来。
现在她要赶在楚惠把自己烧毁之前,从那颗正在失控的大脑里,把救命的配方读出来。
前方南城方向,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隔了三条街。却清晰得能辨出每一个音节。
那是楚惠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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