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磨刀不误砍柴工
第一百章 磨刀不误砍柴工
天没亮透，卡车拐进南锣鼓巷。
刘大勇把车停在胡同口，熄了火。引擎咕噜两声闷了。夏之瑶从车厢后座下来，光脚踩在青石板上。鞋在七十四局院墙外面的柿子树林里丢了，一路没好意思提。
周铁军跳下车。左肩膀活动了两下，骨头咯嗒响。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
没说话。弯腰。一把把人捞起来扛在右肩上。
“放我下来。大街上。”
“天没亮。没人看。”
“我有腿。”
“你没鞋。”
夏之瑶趴在他肩膀上，脸朝后，正对着跟在后面的刘大勇。刘大勇满嘴坏笑，两只手在身前比了个大拇指。
“老四，你再笑，回头你的卡车油钱从你工资里扣。”
刘大勇笑收了。
四合院的大门虚掩着。周根生蹲在门槛上啃冷馒头。看见周铁军扛着夏之瑶走过来，馒头掉了。
“妹子！大哥你咋把妹子扛着——她伤哪了？”
“没伤。没鞋。”
周根生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从自己脚上把布鞋踢下来。蹲到夏之瑶脚边。
“妹子穿俺的。大了点，垫两层鞋垫就行。”
周铁军没放人。扛着直接往院里走。
“大哥——”
“她穿你的鞋？你什么脚？四十三。她什么脚？三十六。你让她穿船？”
周根生蹲在原地捡起自己的鞋，嘴巴张了合，合了张。
读心术在接触中自动接通周铁军的频道。
【老二的脚那味道能熏死牛。敢往她脚上套，老子把鞋塞他嘴里。】
夏之瑶把脸埋在他后背。闷笑。
进了院子。东厢房烧过的墙面还黑着一大片。缝纫机搬到了西厢房的窗户底下。桌面上落了灰。布料用油布盖着。
顾卫国坐在影壁墙根底下的马扎上。金丝眼镜歪了一条腿，用医用胶布粘着。手里捏着一张纸。
“回来了。”他没站起来。目光扫过夏之瑶被周铁军扛在肩上的姿势。“大哥，你这么扛着，她的血全往脑袋上涌。放下来。”
周铁军把人放在堂屋门口的石阶上。夏之瑶两腿发麻，扶着门框站稳。
“三哥，楚惠怎么样了？”
“稳定剂起效了。心率七十八。体温三十七度二。睡着了。”顾卫国推了一下眼镜。“老五在里面守着。一宿没挪窝。”
夏之瑶往南屋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煤油灯的昏黄光。
“她还能撑多久？”
“这一针稳定剂管四十八小时。第二针必须在后天早上八点之前推进去。药材还剩一副的量。”
“够了。”夏之瑶坐到缝纫机前面。掀开油布。布料没受潮。她手掌按在面料上。指肚摩挲了一下纹路。
“三哥。你手里那张纸是什么。”
顾卫国把纸翻过来。“林远征的残余档案。我昨天又翻了一遍。里头有一页被撕掉了半截。我拼了三个小时。”
他站起来走过来。把纸摊在缝纫机台面上。
半张发黄的纸。打字机打出来的英文和日文混排。残缺的边缘被火烧过。
“看这一行。”顾卫国的手指点在纸面上。“一九七三年。东京。接收方——三洋医药株式会社。签收人——山本惠子。签收内容——001号抗体基因表达数据第三批次。”
夏之瑶的手从布料上收回来。
“第三批次。前面还有两批？”
“对。第一批在一九七〇年。第二批在一九七一年。签收人都是同一个名字。”
“山本惠子。”
“嗯。”顾卫国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这个女人跟林远征合作了至少三年。她拿到的数据足够在日本复制001号实验的基础框架。”
刘大勇从外面探头进来。“嫂子，那这个女人后天来北京——”
“她来找人。”夏之瑶盯着那张残缺的纸。“林远征被我们扣着。数据断了。她亲自跑过来，说明日本那边急了。”
“急了好。”周铁军靠在门框上。“急了就露破绽。”
“急了也危险。”顾卫国接话。“她带着采购团的壳子进来，合法身份。我们动不了她。她要是在北京搞出什么花样——”
“所以我们不能让她先动手。”夏之瑶从布料底下翻出一支铅笔。在缝纫机台面上铺开一张白纸。
“老四。”
“在。”
“三洋株式会社的采购团住北京饭店。你去摸他们的行程安排。用什么身份？”
“我跟天津港码头那帮扛包的兄弟混熟了。找一个在饭店当服务员的老乡，两瓶北京二锅头能搞定。”
“好。今天中午之前我要山本惠子的房间号、随行人数、翻译是谁。”
“得嘞。”
“二哥。”
周根生从院子里小跑过来。“妹子说。”
“去友谊商店。买三样东西。真丝缎面，要白色。金属拉链，要进口的。纽扣，要天然贝壳的。”
“妹子，俺认不全这些洋货——”
“拿着这个。”夏之瑶撕了一张纸，画了三样东西的草图。“给柜台的人看。他们认识。钱从账上支。”
周根生接过纸揣进怀里。“嘿嘿，俺这就去。”
“三哥。”
“说。”
“去见林远征。”
顾卫国眼镜推上鼻梁。“问什么？”
“问山本惠子的性格。她喜欢什么颜色的衣服。什么版型。她的身体有没有特殊的地方——比如高低肩、长短腿、或者跟苏主任一样藏着什么疤。”
顾卫国盯着她看了两秒。“你要给她做衣服。”
“我要给她做一件她这辈子没穿过的衣服。”
“你搞定苏主任用旗袍。搞定老赵用中山装。现在搞定日本人——用什么？”
“和服。”
院子里安静了一拍。
“改良和服。”夏之瑶在白纸上画下第一条线。“传统和服结构加现代西式收腰剪裁。日本女人穿了一辈子直线条的东西。给她一件贴身的、能显出腰线的改良款——她会疯。”
铅笔在纸上飞速移动。线条干净利落。领口、袖口、腰节、下摆。十二笔勾完轮廓。
周铁军从门框旁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那张图。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和服的。”
“上辈子。”
这话说得太实在。周铁军以为她在开玩笑。
“老子重新问。这件衣服做完要多久。”
“二十个小时。连裁带缝。前提是二哥把料子按时买回来。”
“你昨晚一宿没睡。”
“你也没睡。”
“老子是铁打的。”
“我是钢浇的。”
周铁军从口袋里掏出半个馒头。冷的。硬的。他掰了一半塞到她嘴边上。
“吃完再画。”
夏之瑶咬了一口。嚼着。铅笔没停。
南屋的门开了。赵小年无声出来。眼窝陷下去一圈。手背上还有昨晚楚惠挣断绳子时留下的勒痕。
他走到缝纫机旁边。蹲下来。看着夏之瑶画图。
“姐姐。”
“嗯。”
“婶子睡着之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那个占了我闺女身子的女人，让她把衣服做漂亮点。别给老娘丢人。"”
夏之瑶的铅笔顿了一下。
“还说了什么？”
“她说她年轻的时候想穿一件红裙子。林远征不让。说实验体不能穿鲜艳颜色，会影响皮肤色素的观测数据。”
夏之瑶放下铅笔。
“小年。”
“嗯。”
“去院里找一块红布。什么红都行。”
赵小年站起来翻了三个柜子。最后从灶房的门帘底下扯出一块红棉布。年纪大了，红色发暗，边缘磨出了毛。
夏之瑶接过来。摸了摸布面。棉的。粗纺。
“不够做裙子。够做一条围巾。”
她把红布叠好放在缝纫机旁边。跟那些等着变成出口样品的白丝缎面搁在一起。
“先做生意的活。红围巾最后做。”
赵小年蹲回墙角。剔骨刀搁在膝盖上。没磨。他在等。
顾卫国拎着药箱出门前回了一次头。
“嫂子。有件事我没来得及说。”
“说。”
“昨晚你从楚惠脑子里读配方的时候——你的鼻血颜色不对。”
夏之瑶手没停。“怎么不对。”
“正常鼻血是鲜红色。你的偏暗。跟001号的血样颜色一致。”他推了一下眼镜。“你身体里的变异抗体在加速消耗。读心术每用一次，消耗一批。抗体耗光了——”
“耗光了会怎样。”
“我不知道。原主是抗体过量死的。你是消耗。两头走的结果都没有先例。”
院子里风过来。吹得缝纫机台面上的纸张响。
“三哥。”夏之瑶没抬头。“你先去问林远征。回来再跟我讨论我能活多久的问题。”
顾卫国拎着药箱走了。
夏之瑶继续画图。改良和服的袖口细节。她在传统振袖的基础上改成七分袖。露出手腕。腰带的位置提高两寸。视觉上拉长腿部线条。
周铁军一直站在她身后。手插在口袋里。
“你刚才没回答他。”
“回答什么。”
“抗体耗光了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
“夏之瑶。”
“嗯。”
“你要是敢死在老子前面——”
夏之瑶抬头看他。
周铁军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大掌盖在她攥着铅笔的手背上。拇指碾过她的指节。慢。重。
“老子说不出什么软话。”他嗓音粗哑。“但你要是不在了，老子这条命没地方搁。”
读心术没触发。
不需要触发。
因为他说出来了。
夏之瑶把手翻过来。握住他的拇指。捏了一下。
“行了。不死。起码得把这批出口样品做完再说。”
门外传来刘大勇气喘吁吁的跑步声。鞋底子拍着青石板噼啪响。
“嫂子！大事！”
夏之瑶和周铁军同时转头。
刘大勇撑着门框喘气。满头汗。
“我刚到天津港码头兄弟那儿打了个电话。北京饭店的消息——”
“说。”
“山本惠子没按原定时间后天到。”
夏之瑶放下铅笔。
“她今天上午的飞机。已经落地了。现在正在往北京饭店赶。”
院子里的风停了。
缝纫机台面上的设计图纸被铅笔压着。改良和服的线条画到一半。
“提前了一天。”夏之瑶站起来。
“不止。”刘大勇吞了口唾沫。“码头的兄弟说，山本惠子这次没带采购团那帮人一起飞。她只带了两个人。一个翻译。一个——”
他顿了一下。
“穿白大褂的。随身带着一个铝制冷藏箱。”
夏之瑶的脊背绷直了。
白大褂。冷藏箱。
她转头看向南屋紧闭的门。楚惠在里面睡着。
“她不是来买衣服的。”
“她是来取货的。”周铁军的声音从牙缝里磨出来。“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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