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013号
第一百零八章 013号
对讲机里的电流声嘶嘶拉拉响了五秒。
夏之瑶攥着对讲机没按发送键。她在等。
周铁军的声音再出来的时候，像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铁屑。
“老孙说，那个女的送进来的时候还能走路。现在不能了。”
“为什么不能？”
“老孙不清楚。他只负责外围哨岗。但他说每天凌晨三点，会有一辆面包车从大院后门开出去。车里装的是医疗废料桶。红色的。上面贴着生物危害标识。”
夏之瑶把对讲机换到左手。右手的手心全是汗。
“大哥，你先回来。”
“不回。”
“你在军方大院门口蹲着能干什么？”
“蹲着看。”
“看什么？”
“看老子那条胳膊值不值得。”
对讲机断了。
夏之瑶按了三次发送键。没人应。她转头看刘大勇——刘大勇不在。卡车停在巷口，他人在院墙外面，踮着脚往东直门方向张望。
“老四！”
“嫂子你别喊！大哥把对讲机关了！”
“你回来。”
“我得去接他——”
“你回来！”
刘大勇从墙外翻进来。落地的时候踩到了周根生晾在院里的鞋，差点摔了。
“大哥在军方大院蹲着，没有证件，没有通行证，天黑了哨兵该换防了——”
“他在那个大院住过三个月。”夏之瑶把对讲机揣进口袋。“他比你熟。”
赵小年从石榴树底下开口。
“大哥没走远。他在大院东墙外面。靠着墙蹲着。心跳九十二。比刚才慢了。他在等。”
“等什么？”
赵小年偏了一下头。
“等里面那个人出来。凌晨三点那辆面包车——他想跟。”
夏之瑶看了一眼手腕上没有表的位置。习惯动作。“现在几点？”
“九点四十。”顾卫国从堂屋台阶上走下来。“离凌晨三点还有五个多小时。”
“五个小时他蹲在军方大院墙根底下。巡逻的哨兵要是发现——”
“发现了怎样？”顾卫国推眼镜。“他是退伍侦察兵。侦察兵的老本行就是蹲。三天三夜不挪窝的训练他做过几十次。”
夏之瑶走到缝纫机前面坐下。手按在台面上。铁皮凉的。她没裁布。也没踩踏板。
赵小年蹲在她脚边。
“姐姐。”
“嗯。”
“地底下那个013号——她的心跳又慢了。四十二。”
顾卫国的脚步停了。
“四十二？”
“刚才打完针之后降到四十八。现在又往下掉了。”
“药效在扩散。”顾卫国走到赵小年面前蹲下。按脉搏。“小五，你的心率？”
“不知道。”
“四十五。”顾卫国的声音紧了。“你在跟她同步。”
赵小年揉了揉耳朵。“同步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的心跳降，你也降。她要是停了——”
“三哥。”夏之瑶打断。
顾卫国闭嘴了。
赵小年把手从耳朵上拿下来。他听见了那半句没说完的话。他不傻。
“姐姐，她要是死了，我会不会也死？”
夏之瑶的手从台面上收回来。她低下头看赵小年的脸。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这孩子的眼窝照得很深。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比她强。”夏之瑶伸手按住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你吃过的苦比她多。你的身体比她扛揍。”
赵小年没说话。但他的脑袋往她掌心里拱了一下。
读心术在接触的瞬间接通——
【姐姐的手又凉了。她今天流过两次鼻血。第一次她自己擦的。第二次大哥帮她擦的。大哥擦的时候手指碰到她嘴唇了。她的心跳快了六下。我数了。六下。大哥的也快了。快了更多。十四下。他们两个碰到一起的时候心跳都不正常。但姐姐碰到我的时候——她的心跳也快了。不是一样的快法。是那种——怕我出事的快法。不一样。但都快了。姐姐心里有我。这就够了。】
夏之瑶的手指收了一下。
这孩子把所有人的心跳都记着。分门别类。连“快法”都不一样。
“小年。”
“嗯。”
“你能不能分辨出013号的位置是在地下几层？”
赵小年歪着头听了三秒。“声音穿过来的时候有两次折射。一次在水泥层。一次在金属层。金属层的回声比水泥层薄。应该是铁门或者铁板。两层加起来——地下大概四到五米。”
顾卫国蹲在旁边。他没说话。但他的眼镜在月光底下反了一道光。
“够了。”夏之瑶把手从赵小年头上收回来。“三哥，你能算出来总后第三招待所的地下建筑结构吗？”
“七十年代的军方地下工事都有标准图纸。如果老大的战友能搞到平面图——”
“老大现在关了对讲机。”
顾卫国推眼镜。“那就等他回来。”
“等不了。”夏之瑶站起来。“013号的心跳在掉。小年在跟她同步。等周铁军凌晨三点跟完面包车回来——六个小时。”
她看赵小年。“你能撑六个小时吗？”
赵小年揉了一下太阳穴。他的脸比刚才更白了。
“撑不了。”他说。声音很小。“脑子越来越嗡。那个013号的呼吸声一直在我耳朵里。她的每一次心跳我都能听见。像是——长在我脑子里了。”
顾卫国猛地抓住赵小年的手腕。
“你说长在脑子里——是听见的，还是感觉到的？”
赵小年愣了一下。
“……都有。”
顾卫国站起来。他看夏之瑶的眼神变了。
“嫂子。这不是普通的听觉扩展。”
“你说。”
“他在跟013号产生共振。跟你和楚惠之间的读心术触发机制一样——但他的通道不是触觉，是听觉。两个同批实验体之间的残余抗体基底在远距离发生谐振。”
夏之瑶的手指攥住了缝纫机台面的边缘。
“你的意思是——”
“013号身上也带着012号的同源基底。”顾卫国的声音压到最低。“林远征当年在云南做的那批孩子——不是随机选的。他用了同一份基因模板。同一批药剂。这些孩子之间天然有感应通道。只是被药剂压住了。”
赵小年从地上站起来了。
他没问什么。但他的手伸到靴筒里，把剔骨刀摸了出来。不是要用。是需要握着什么。
“那个013号——”赵小年的声音闷闷的。“是个女孩。”
不是问句。是陈述。
顾卫国看他。
“你怎么知道是女的？”
“她的心跳频率跟男人不一样。女人的心跳比男人快。哪怕被打了镇静剂压到四十二，振幅和节奏也跟我的不一样。”赵小年把刀握在手里转了一圈。“她多大？”
“不知道。”
“她怕不怕？”
没人回答。
赵小年蹲回石榴树底下。刀面搁在膝盖上。他偏着头，朝西南方向。
“她在哭。”
院子里的风把缝纫机上的油布角掀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她在哭？”夏之瑶问。
“她的呼吸变了。鼻子吸气的频率变成两短一长。嘴里插着管子哭不出声。只能用鼻子抽。”赵小年把刀面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小时候我在孤儿院也是这么哭的。夜里把被子蒙在头上。不敢出声。只能用鼻子。两短一长。”
他抬头看夏之瑶。
月光底下，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狠，不是怒。是认出了同类。
“姐姐。我要去。”
“去哪？”
“去把她弄出来。”
“那是军方大院。”
“我不管是谁的大院。”
“大门有哨兵。围墙有铁丝网。你一个人——”
“我有耳朵。”赵小年站起来。“我能听见所有人的位置。哨兵换防的脚步声、巡逻犬的爪子踩地的声音、探照灯电机转向的嗡嗡声——我全能听见。”
夏之瑶走到他面前。
“你听我说。”
“姐姐——”
“你听我说。”
赵小年闭嘴了。
“你现在的心率四十五。再降十下你就晕了。晕了之后你什么都听不见。”夏之瑶的手按在他拿刀的手背上。“你是我最重要的耳朵。你废了，我就聋了。”
赵小年的手紧了。但刀没收回靴筒。
“坐下。塞棉花。等大哥回来。”
“大哥回来要凌晨了——”
“等不到凌晨。”夏之瑶把对讲机从口袋里掏出来。调了个频道。不是周铁军的。
“老四。”
刘大勇从灶房探出头。手里抓着一个凉馒头。
“卡车能开到东直门多快？”
“这个点没人。十五分钟。”
“你去接大哥。告诉他一件事。”
“什么事？”
“013号跟小五是同批的。小五的心率在跟她同步下降。再降下去——小五撑不住。”
刘大勇的馒头掉了。
他没捡。转身就往院门冲。
院门砰地撞上。引擎声响了。卡车冲出巷口。
赵小年蹲在石榴树下，手里的刀终于收回了靴筒。他把棉花重新塞进耳朵。
安静了两秒。
“姐姐。”
“嗯。”
“她不哭了。”
“怎么了？”
“她的心跳稳住了。四十三。不降了。”赵小年的眉头松了一点。“好像——她也感觉到我了。”
夏之瑶的手攥住了缝纫机台面。
两个同批的实验体。隔着三条街。一个在地底下被绑着。一个蹲在石榴树下。
他们听见了彼此。
南屋的门开了。楚惠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沙哑，但稳。
“闹什么呢。大半夜的。”
“婶子您躺着——”顾卫国转身要过去。
“我躺了三十年了。别让我再躺了。”楚惠扶着门框走出来。月光打在她脸上。脸色比白天好了一点。稳定剂在起效。
她看见赵小年蹲在树下的样子，脚步慢了。
“小五，你耳朵里塞的什么？”
“棉花。”
“谁让你塞的？”
“三哥。”
楚惠走过去。蹲下来。她的膝盖嘎吱响了一声。三十年没怎么活动过的关节在抗议。
她伸手把赵小年左耳的棉花拔出来。
“别塞。”
“婶子——”
“你听到什么就听着。别堵。越堵越乱。”楚惠的手指碰了碰赵小年的耳廓。“你跟我一样。被人往身体里塞了不该塞的东西。那些东西长在肉里了。拔不掉。那就别拔。让它长着。学着用。”
赵小年抬头看她。
楚惠的手从他耳朵上拿开。拍了拍他的脑袋。
“你姐姐的读心术是碰出来的。你的耳朵是听出来的。都是老天爷给的饭碗。别糟蹋。”
赵小年的嘴抿了一下。
“婶子。那个013号——她在地底下。”
“我听见了。”楚惠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你们打算怎么办？”
夏之瑶走到楚惠面前。
“先等大哥回来。”
“然后呢？”
“然后——”夏之瑶看了一眼缝纫机台面上那件白色改良和服。白丝缎面在月光底下冷冷地泛着光。“明天山本惠子要来四合院。她手里有基因图谱。图谱里可能有013号的信息。”
楚惠盯着她。
“你打算用衣服换图谱。用图谱找人。”
“嗯。”
“那你今晚还干不干活了？”
夏之瑶愣了一下。
楚惠走到缝纫机旁边。把油布掀开。手掌在台面上按了一下。
“明天那个日本女人来，光靠一件和服不够。你得让她看见一个工作室。不是一个打仗的窝。”
楚惠在椅子上坐下。把一块碎布头放进压脚底下。
“你裁。我缝。天亮之前把样品间撑起来。”
她踩了踏板。
哒。
针落下去。
缝纫机在深夜的四合院里响了。
赵小年蹲在树下，右耳没塞棉花。他偏着头，一边听着三条街以外的心跳，一边听着缝纫机的哒哒声。
两种节奏混在一起。
一个在地底下。一个在月光里。
他把手伸进靴筒。没摸刀。摸到的是那团红棉布的边角料。给楚惠做围巾剩下的。
他攥在手心里。
紧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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