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莫思身外无穷事（下）

庄云晓心头原本腾起的几分熨帖，随着那两字落地而迅速冷下去。

她面上掩饰的极好，摇摇头，毫不介怀：“世子说笑了。何曾有什么不是呢？我与史姐姐既姐妹相称，姐妹间有点不让长辈知晓的秘密，也无伤大雅吧？”

杜深堂失笑，本随口胡诌的原因得了她这一句俏皮话，也不多做解释，顺坡下驴：“行，那我这个做兄长的，也同你一起欺上瞒下吧。”

这人说话时而中听，时而让人想捂嘴。这句算是前者，庄云晓挑眉：“那便多谢兄长相助？做小妹的无以为报，只请你看看这份王府人手安排，是否合情合理？”

她从手边抽出一本薄册子，递了过去。

杜深堂接过来翻开，里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几条章程，墨迹尚新，显然是这几日刚拟的。

“逢节休沐？”他念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新奇。

庄云晓点了点头，凑过来指着册子上的条目，一样一样说给他听。

她坐得近，衣袖几乎挨着他的手臂，身上的梅花香气淡淡的，混着墨香，不浓不呛。

“府里上下二百三十六人，京城本地的有一百零七人。这些人一年到头在府里当差，腊月三十到正月初三，四天，放他们回家团圆。外地的回不去的，留在府里，每日多发一日的月钱，算是补偿。”

杜深堂翻过一页，看到后面还有内容：“轮换岗位？”

“是。”庄云晓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下面划了一下，“这次的事，说到底是个教训。外人能进书房，不是因为门没锁，是因为守门的人认不全府里的人。谁该进谁不该进，全凭一张脸。脸熟了就能进，那但凡有人存心混进来，多走几趟门房就认得了。”

杜深堂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眉眼间带着一股认真劲儿，像在说一件顶要紧的大事，但语气又是轻快的，不像抱怨，不像告状，倒像是在跟他商量年节菜单。

“所以我想，趁着过年人手调动，把各处的差事轮一遍。守门的换到库房，库房的换到厨房，厨房的换到花园。轮过一圈，人人都不在同一个位置待太久，就不容易跟外人里应外合。再说，轮过几个地方，往后升管事，各处的事都懂一些，也服众。”

杜深堂将册子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叩了两下。

“你这一套，是跟谁学的？”

庄云晓歪着头想了想：“三婶娘铺子里的伙计，每半年轮一次柜台和库房。婶娘说轮过才知道彼此的不容易，也防着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你把铺子里的规矩搬到王府来了。”

“规矩不分铺子还是王府，管用就行。”

杜深堂看着她，笑起来：“行，你有理。休沐的事，你看着办。轮岗的事，先挑几个妥当的试试，别一下子全动了，乱了套。”

庄云晓愣了愣，翻到最后记下，认同点头：“还是你仔细。”

“我可是上过战场，真的调兵遣将过的。”

“是嘛？我怎么听母妃说，你是从小营开始入手的？调遣过几名兵卒啊，杜小将军？”

“你……”

两人你来我往呛了几句，窗外远远传来爆竹声，是家家户户放鞭炮送穷神。

庄云晓听着那声响，忽然笑了。

“笑什么？”杜深堂问。

“笑这鞭炮声来得是时候。破五送穷，把那些不顺心的都送走，往后就顺了。”

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希冀与明媚。

——与第一次见面时，大不相同了。

杜深堂跟着笑起来。

“是。往后都顺顺利利。”

正月初六，史觉夏来了。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斗篷，头发梳了个简单的髻，浑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比往日少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素净。

她进门的时候，庄云晓正在花厅里看刘嬷嬷送来的轮岗名单，见她进来，放下册子，笑着起身。

“姐姐来了？快坐。”

史觉夏没有坐。她站在花厅中央，解下斗篷递给身后的丫鬟，看着庄云晓，沉默了一瞬，忽然行了一礼。

“云晓，我是来给你赔不是的。”

庄云晓愣了一下，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姐姐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史觉夏直起身，目光坦然：“那日在书房，我拉着你去等深堂，害得你被怀疑。后来我又晕了过去，什么忙都没帮上，连句解释都没法替你说。我越想越过意不去，今日特地来给你道个歉。”

庄云晓看着她，笑容温和得体，看不出任何芥蒂：“姐姐说的哪里话？那日的事，谁也料不到。姐姐晕倒了，我还担心姐姐的身子。如今姐姐没事，就是最大的幸事。什么道歉不道歉的，往后不许再提了。”

史觉夏看了她一会儿，也笑了。两人落了座，丫鬟上了茶。

史觉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忽然叹了口气。

“云晓，我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庄云晓端着茶杯，等着她往下说。

“我在京中叨扰了这么久，给王府添了不少麻烦。年后我想回北境去，不再给你们添乱了。”史觉夏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深堂那边，我已经跟他提过了。他虽没答应，但我去意已决。”

庄云晓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心里却猛地一沉。

回北境。她这个时候说要走，表面上是识趣，实则是以退为进。

她走了，杜深堂会念着她的好——她是为了不给世子妃添麻烦才走的，多懂事，多大度。书房那件事，也会随着她的离开被渐渐淡忘。没有人会再去追究一个已经走了的人做了什么。而她庄云晓，反倒成了那个逼人走的恶人。

何况过年时，王妃曾嘱托过……

不能让她走。

但直接挽留不行。说自己不介意太假了，史觉夏不会信，杜深堂也不会觉得她大度，更没有足够的说服力。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史觉夏无法拒绝、让杜深堂无法反驳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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