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世上岂无千里马（上）

庄云晓放下茶杯，看着史觉夏，沉默了片刻。

“姐姐，有件事我一直没来得及跟你说。”

史觉夏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年节入宫时，我们与母妃父王小聚。”庄云晓声音平缓，“席间母妃忧心道，如今北境战事未平，敌军惯用离间之计。史将军当年便是中了此计，孤军深入，以身殉国。姐姐乃史将军遗孤，若此时回北境，恐被有心之人利用。因此她认为姐姐，暂留京中为妥。”

史觉夏的笑容僵了一瞬：“王妃的意思……是不让我回去？”

庄云晓在她对面坐下，声音放柔了一些：“母妃不是不让姐姐回去，是怕姐姐回去不安全。北境的情形，姐姐一定比我清楚。姐姐是忠烈之后，不能冒这个险。”

庄云晓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继续道：“自母妃让我多照看姐姐后，我便一直在想，怎样照看才算不辜负嘱托。姐姐虽在王府别院住着，但到底名不正言不顺。外人多议是非，咱们也不是没听过。是以母妃离开前，我便着人传口信，请她认姐姐为镇北王府义女，入宗妇名下，礼同王府小姐。”

史觉夏眉头越皱越深：“……义女？”

“我昨日刚收到王妃从北境来的信，信上说，这件事她已经跟王爷商量过了，王爷也点了头。往后姐姐就安心住在王府正院，我派人给你收拾屋子。要不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别院，我们都不放心啊。”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信是王妃写的，庄云晓昨日收到的，内容确实是说年后要办一些事，但并没有明确说要收史觉夏为义女。

不过，王妃确实在信中提过“简漪那丫头，你多照看些，别让她受了委屈”。

这句话，往大了说，可以理解为王妃对史觉夏有安排。

庄云晓赌的就是史觉夏不会要求看信，更不会去找王妃求证。

史觉夏看着庄云晓，目光复杂：“这件事……深堂知道吗？”

“我还没跟他说。”庄云晓笑了笑，“我想着，等姐姐来了，先跟姐姐商量。姐姐若是愿意，我再跟世子说。姐姐若是不愿意，我就当王妃没提过，回了这封信便是。”

庄云晓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史觉夏当然不能说不愿意。

王妃的信已经堵死了她回北境的路——她若坚持要走，就是不领王妃的情，不顾自己的安危，甚至不顾父亲的名声。

而“义女”这个身份，给了她留下的体面，也给了她留下的理由。

她不是不想走，是王妃不让她走；她不是贪图王府的庇护，是忠烈之后应得的体面。

“既然王妃抬爱，”史觉夏低下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我若是再推辞，就是不识好歹了。只是，又要给王府添麻烦了。”

庄云晓伸手握住她的手，笑了：“姐姐说的哪里话？往后就是一家人了，姐姐放心，我不会让姐姐受委屈的。”

史觉夏抬起头，看着庄云晓握着自己的手，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她也笑了，笑容得体，看不出任何破绽。

“那便多谢妹妹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史觉夏便起身告辞了。

庄云晓送她到二门，看着她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的那一刻，庄云晓似乎瞧见史觉夏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是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僵硬。

杜深堂来正院用晚膳。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庄云晓。

“觉夏今天来找你了？”

庄云晓点了点头。“来了。”

杜深堂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庄云晓给他盛了一碗汤：“世子，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母妃和父王有意让史姐姐长留，住进王府正院来，彼此有个帮衬。名头上，若有人问起，便说史姐姐是王府义女。只是如今战事吃紧，恐怕仪式不便举办。我本想过完年再跟你们商量的，今日史姐姐来说她打算回北境，我便提前跟她说了。”

杜深堂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说？”

“入宫那日母妃提了一句。”庄云晓笑了笑，“姐姐也答应了。明日我邀了姐姐来，看看她喜欢府内哪处屋子。”

杜深堂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是你让她留下的？”

庄云晓摇了摇头：“我只是替母妃传了个话。”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觉得留下也好。北境战事不平，史姐姐去，我们都忧心。她一个人在京中住在别院，也不是长久之计。在王府中，心上人日日相见，也不怕生分了感情，是不是？”

她语气调侃，全然是妹妹打趣兄嫂的模样。

杜深堂看着她，眼神闪躲一瞬，却并未接她这句俏皮话：“你就不怕她留下，会给你添麻烦？”

庄云晓恍若完全未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愣了愣：“她又不是洪水猛兽，能添什么麻烦？再说了，往后便是姐妹。姐妹之间，何谈麻烦？”

杜深堂嘴角弯起来：“你这个人，有时候大度得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庄云晓眨眨眼，笑起来：“不知道说什么，便允我多做几套好看的衣裳吧？”

“这话说得，我还曾限着你不成……”

正月十五一过，年就算过完了。王府的灯笼摘了，窗花撕了，一切恢复如常。

轮岗的事办得比庄云晓预想的顺利。第一批三个人，守门的阿旺去了库房，库房的老孙去了厨房，厨房的老雷去了花园。

三个人各换了地方，头两天手忙脚乱，第三日便上了道。

刘嬷嬷起初还担心会乱，看了几日，发现不但没乱，各处反倒比从前精神了些——新来的人不敢偷懒，老地方的人也怕被人比下去，干活都比以前上心了。

轮休的法子元夕当日试了试。留在府里的，每人多领了二两银子的赏钱。

两位嬷嬷和青萝去发银子回来，说回家探亲的也乐，能拿赏钱的也乐，异口同声让她们替自己多谢世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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