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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 二十五弦多少恨(上)


庄云晓站在巷口,抬头看着天上那轮弯月,月光清冷,照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她站了很久,久到杜深堂走到她身边,将她肩上那件快要滑落的斗篷拢了拢,她才回过神来。

“走吧。”她说。

三人没有回京,而是连夜赶往湖广——孙稳婆当年举家搬离太原时,曾与邻村的一个人提过一嘴,说要去南边投靠亲戚:“那边暖和,冬天不冻手”。

杜康顺着这条线查了数日,又动用了顺天府的老关系,终于在南边一个叫柳林铺的小镇上找到了她。

柳林铺在湖广北部,依着一条小河,镇上只有一条主街,杂货铺、药铺、铁匠铺挤在一处,鸡犬相闻。

孙稳婆——如今已改姓张——在街尾开了一间小小的杂货铺,卖些针线、油盐、粗纸之类的东西。

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走路要拄拐棍。

但她的眼睛还好使,庄云晓一行人走进铺子的时候,她正在柜台后面用一块旧布擦拭几把生锈的剪刀。

杜康先进去的。

他站在柜台前,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将腰间的佩刀往里挪了挪,露出刀鞘上那枚王府的标记。

孙稳婆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杜康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移向他身后。

庄云晓从门外走进来,穿着一件浅云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如意云头簪,干净得像一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白莲。

孙稳婆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手里那把剪刀。

庄云晓在柜台前站定,看着那张脸。

她从未见过孙稳婆,但她在脑中描摹过这张脸无数次——从庄家那些老仆人的只言片语中,从她自己那些模糊破碎的、不知是真是假的记忆中。

如今这张脸真的出现在她面前,她反而觉得不真实,像是在看一幅别人的画像。

“孙稳婆,”她开口,“我是谢有苓的女儿。”

孙稳婆的剪刀从手里滑落,砸在柜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她看着庄云晓,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个从坟里爬出来的人。

“你……你是那个孩子?”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字句,“你活着?你真的活着?”

庄云晓没有回答。她从袖中取出那份协查通报的抄本放在柜台上。

孙稳婆低头看着那张皱皱巴巴的纸,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那碗药,是我煎的。”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夫人——王以琼,她让煎的。她说那是安胎药……可我煎的时候闻到了川乌的味道……我去问她,她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说让我只管煎,出了事她担着。”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住了。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但眼泪越擦越多,糊了满脸。

“我、我煎了,端给了谢氏。谢氏喝了,没过多会儿就开始喊疼。她疼了一整夜,血怎么都止不住……大人孩子只能保一个,王以琼说保孩子。她说这话的时候……谢氏还活着,她还能听见。”

庄云晓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指节泛白,但她的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碗药,”她开口,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是谁开的方子?”

孙稳婆抬起头,看着庄云晓的眼睛。那目光里有恐惧,有愧疚,还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不得不说的解脱。

“王家的一个账房先生,姓何。他不是大夫,但他懂药材。王以琼让他开的方子,说是要一副‘安胎’的药。他当年开的那张方子,我留了一份。”

她弯下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铁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磨损,但字迹还能看清。

庄云晓接过那张纸,展开来看。

纸上写着几味药材的名字,其中有两味她认得——川乌和草乌,都是大毒之物,孕妇服之必堕胎。

方子的末尾没有署名,但笔迹她见过,是在太原商会查抄的旧档里,何账房亲笔写的账目。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但面上没有丝毫波澜。

她将那张方子折好收进袖中:“永和五年秋天,有人从京城去太原找过你,之后你便举家搬迁了——那人是谁?”

孙稳婆叹了一声:“那人是庄家的管事,给了我一笔银子,说他家主人告诉我,若要保命,走得越远越好。”

她的声音已低似耳语:“我认识他。那个长随……姓任。”

庄云晓猛地瞪大双眼。

任长随。

庄传赋身边最信任的长随。

她帮庄传赋核对账目时,每一批账目都是任长随送来的。那个人沉默寡言,走路没有声音,笑起来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从不与府中任何人有私交,像一截嵌在庄传赋影子里的木头。

如果是他去的太原,那他背后的人,不是王以琼。

是庄传赋。

庄云晓的双手掌心紧紧贴着冰凉的桌面,唯有借助这份力道,才能撑住自己不至于倒下。

杜深堂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将手覆在她肩膀上,像一面铜墙铁壁,替她遮风挡雨。

庄云晓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深沉而笃定的支持,像北境雁门关的城墙,风雪不侵。

“孙稳婆,”杜深堂问,“你愿意随我们回京作证吗?”

孙稳婆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她的手还攥着那块旧布,指节泛白,嘴唇哆嗦了好几次,终于说出了那两个字。

“愿意。”

从柳林铺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庄云晓站在杂货铺门口,看着街对面那条缓缓流淌的小河,河水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波光粼粼的,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她没有哭。虽然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落下来。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刚被从土里拔出来的树,根须还带着泥,无处安放。

杜深堂站在她身后,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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