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人小说网 > 折桂录 > 第一百九十六章 二十五弦多少恨(下)

第一百九十六章 二十五弦多少恨(下)


杜康押着孙稳婆上了另一辆马车。

他安顿好老人,回过头,看见庄云晓站在夕阳里,被风吹得单薄而瘦削,但肩膀挺得笔直。

回京的路上,庄云晓没有独自骑马,也没有坐马车——她坐在杜深堂的马背上,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

黑风走得很稳,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杜深堂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揽着她的腰,与她一起沉默。

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拂在他脸上,痒痒的。

他没有去拨,就那样让它们拂着,像一场无声的对话。

孙稳婆坐在后面的马车里,由杜康押着。她一路沉默,偶尔掀开车帘看一眼外面的田野,然后又放下。

杜康骑马走在马车旁边,目光不时扫过车帘,确认里面的人还在。

他没有看前面那匹马上的两个人,只是将注意力全部放在押送的任务上,像一把被拔出鞘的刀,只做刀该做的事。

大暑当日,他们回到京城。

孙稳婆被安置在大理寺的馆驿中,由女吏看管。

庄云晓没有去看她,她怕自己去了会忍不住问——你煎那碗药的时候,手有没有抖?我娘喝药的时候,你有没有看她一眼?

六月十一,杜深堂将整理好的状子递进了大理寺。

状子上附了周明远的证言、孙稳婆的供词、何账房当年开的那张药方,以及大理寺永和五年那份协查通报的抄本。

每一条证据都有来源,每一个来源都有据可查,环环相扣,像一条锁链,从永和五年一直拉到永和十七年,将王以琼牢牢地锁在中间。

大理寺卿看了状子,沉默了很久,然后问杜深堂:“庄传赋呢?他知道多少?”

杜深堂将庄传赋那封“不必查了”的回信放在桌上。

当天下午,大理寺的差役便去了庄府。

他们没有大张旗鼓,只去了四个人,两个在前院找任长随,两个在后院请王以琼。

任长随被找到的时候正在门房整理旧档,他抬起头,看着那两个穿着皂衣的差役,面色如常,没有惊慌,甚至连一句原因都没问,便跟着他们走了出去。

王以琼那边的反应比任长随大得多。

她被请出正院的时候,庄华阳正在她屋里说话。

庄华阳看见那两个差役,脸色刷地白了,猛地站起身来,挡在王以琼面前。

“你们做什么?我母亲犯了什么罪?凭什么带她走?”

差役没有说话,只是出示了大理寺的传唤文书。

庄华阳一把抢过文书,从头看到尾,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张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以琼反倒比女儿镇定。

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声音平稳得像在吩咐丫鬟做事:“华阳,让开。他们只是请我去问话,不是抓我。”

庄华阳没有让。

她站在母亲面前,像一堵单薄的墙,试图用自己瘦削的身体挡住那扇即将合上的门。

王以琼伸手,将女儿的手从门框上掰开,动作很轻,像在拆一件易碎的东西。

“让开。”她又说了一遍。

与此同时,庄云晓径直走进了庄传赋的书房。

书房里没有点灯。

庄传赋坐在书案后面,整个人陷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雕像。

他的面前摊着庄云晓写给他的那封信,信纸已经被折了好几道,边角起毛,显然被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庄云晓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父亲。”

庄传赋没有抬头。

“孙稳婆是王家的人。任长随去太原找过她,给了银子让她搬走,不是王以琼的意思……是父亲的意思。”庄云晓盯着他,“父亲从一开始就知道,对不对?”

庄传赋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庄云晓。

昏暗的光线里,他的脸看起来比去年老了十岁不止——头发白了大半,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嘴唇上干裂起皮,整个人像一棵被虫蛀空了的树,外表还在,内里已经朽了。

他没有说话。

“父亲。”庄云晓走进书房,在书案对面站定,看着庄传赋的眼睛,“我娘是怎么死的?”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蝉鸣忽然停了,万籁俱寂,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

庄传赋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

“你娘,”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是我对不起她。”

庄云晓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袖口。

庄传赋从书案下面取出一只信封,推到她面前。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几张纸,纸张已经泛黄,边角磨损。

庄云晓抽出那几张纸,展开来,是几页信纸。

信纸上的字迹是庄传赋的,但写得歪歪扭扭,不像他平日端端正正的笔迹,像是在极度痛苦的状态下写就的。

信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段又一段凌乱的文字,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永和四年,腊月,她有了身孕。以琼知道了,她说不怕,她有办法。”

“永和五年,三月,她开始喝药。以琼说那是安胎药。我信了。我什么都信了。”

“永和五年,九月。稳婆是以琼找的,姓孙,太原人。稳婆说大人孩子只能保一个。”

“孩子活了。她没有。”

庄云晓拿着那几页纸,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她的目光没有从纸上移开。

她将那些凌乱的文字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像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那药,”她抬起头,看着庄传赋,“不是安胎药。”

庄传赋没有回答。

他的头低着,看着桌上的信纸,那封信已经被他看了太多遍,纸张起毛,墨迹模糊。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那药不是安胎药,是打胎药。”庄云晓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王以琼想一尸两命,把我娘和我一起除掉。但我活下来了。她没想到我能活下来。”

庄传赋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抬起双手,捂住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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