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一章 回望江城见归鸟（上）

“你怎么来了？”他走过去，接过食盒。

“昨晚你说想吃糖火烧，”庄云晓说，“我让厨房今早做的。还热着，想着让你趁热吃。”

杜深堂打开食盒，里面是两个糖火烧，还温热着，红糖馅儿已经渗出了纸面。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绵软，甜得恰到好处。

“好吃吗？”庄云晓问。

杜深堂看着她，晨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柔和。

“好吃。”他说。

他没有告诉她，他在殿上听到天子念出“护国夫人”四个字的时候，胸口涌起的那份心疼与骄傲。

他也没有告诉她，他走出宫门看见她站在晨光里的时候，心里涌起的那股酸涩——

昨晚的一切不是梦。她真的心软了，为他留下了。

他牵着她的手，沿着长街慢慢走回去。

街上的摊贩已经开始摆摊了，卖包子的、卖馄饨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个孩子举着风车从他们身边跑过，风车呼呼地转，在晨光中闪着彩色的光。

庄云晓看着那个孩子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深堂，我想回庄家看看。”

杜深堂侧过头看着她。

“我陪你。”他说。

七月十一，处暑。

庄府所有人都在门外等候。

庄云晓坦然受了众人问礼，踱步上前，扶起微微躬身的庄老夫人：“祖母快请起。”

“礼不可废。”庄老夫人的声音沙哑而缓慢，“云晓，你如今是护国夫人了，一品诰命。祖母该给你请安才是。”

庄云晓微笑：“祖母说哪里话。孙女儿不论到了什么位份，都是庄家的女儿，祖母的孙女。祖母不必多礼。”

祖孙俩携手走入正堂，分坐主位，其余人方才各自落座。

庄传诚和林在榛坐在下首，庄传远和周观佳坐在对面，庄华阳和庄荟兮、庄望江坐在末尾。

姐妹俩都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后者则眉目沉静。

庄云晓的目光便从后起，在正厅里每个人的脸上扫过。

庄传诚搓着手，面色灰败，不敢看她的眼睛。

林在榛端着茶盏，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但那笑容底下压着的东西，庄云晓一眼就看穿了——不甘、嫉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庄传远和周观佳的神情是如出一辙的平和，瞧着十分有夫妻相。

周观佳抬眼和庄云晓的目光相触，眼底轻轻蕴起一丝笑意。

庄云晓浅笑，移开眼看向庄老夫人，开门见山：“祖母，孙女儿今日回来，是有几件事要告知。”

告知。

庄老夫人捻着佛珠，掂量着这两个字：“但说无妨。”

“第一件事，是关于三婶娘的。”

庄云晓的目光移向周观佳：“三婶娘的南北货行，这段日子为北境军需和南边赈灾出了大力。孙女儿已经向陛下请命，将周记南北货行纳入朝廷军需采购名录，从此便是皇家行商，专司各地大宗物资的采购与运输。”

这话一出，正厅里的空气骤然凝住了。

林在榛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茶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手背上，她顾不上擦，眼睛直直地盯着庄云晓。

“皇家行商？”林在榛的声音尖锐得像刀子，失态地脱口而出，“她一个商贾出身的——”

“二婶。”庄云晓没有看她，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语气平淡，“三婶娘虽是商贾出身，但为朝廷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北境军需的药材、棉衣、军粮，南边赈灾的粮食、药材、石料，哪一桩少了三婶娘的人手？商贾出身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功劳还想要位子。”

林在榛的脸色白了。

周观佳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但她放下茶盏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多停了一瞬——她在忍着不让自己的手发抖。

庄云晓继续道：“本朝虽无‘皇商’之名，却有其实。太祖立国之初，便在汴京置榷货务，掌茶盐香药等专卖之利，后又设杂买务、杂卖场，专司皇室与军需采购。太宗雍熙年间，为解边军粮草之困，行入中法——募商人输刍粟于边塞，给以盐引、钞引为酬，谓之‘折中’。此举既解了边军粮草之急，又让商人得了实惠，官商两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正厅里每一张脸：“历朝历代，军需之重，半赖商力。范祥在陕西推行盐钞法，商人输粮换钞，边储赖之；其后范纯粹又于西北募商人入中粮草，以济军费。这些事，史书上都写着。商人做得好，朝廷便给体面。不是施舍，是应当的。”

“三婶娘的事，是我受封护国夫人当日向陛下请的旨意。往后周记商号，可逐步代管国家专营的盐、铁、酒水等，成一地总商。商人地位低下，男子无法入仕途，女子婚配受阻的过往，俱成过眼云烟。”

庄云晓笑着看向周观佳：“先提前预祝三婶娘商途顺遂了。除周记外，户部之后还会从民间选出三家特供皇室的商号。三婶娘是佼佼者，青云路走得稳当，来日也被封个诰命，也未可知啊。”

满厅寂然。

周观佳怔怔地看着庄云晓，还没说出话来，眼眶却先红了：“多谢……世子妃。我定尽力而为。”

庄传远在一旁听着，也愣住了。

他向来不管事，三房在庄家一直说不上话，周观佳虽是商贾之女，精明能干，他二人也有感情，但“商”字在庄家便是原罪。

如今周记能以官方名义参与朝廷采买，意味着三房从此有了正经的体面——这是他在庄家低了半辈子头、从未敢想的事。

林在榛手里的帕子被她绞得变了形，想要开口，却忌惮着庄云晓，只得转过头看向庄老夫人，嘴唇翕动了两下，被庄传诚在桌下狠狠扯了一下袖子。

庄老夫人捻着佛珠的动作早已停下。

她似乎对此事不置可否——抑或是已知这是“通知”而非商量——徐徐地点了点头：“如此，也是好事一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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