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 回望江城见归鸟（下）

“不错。”庄云晓笑了笑，看向一脸愤恨看着自己丈夫的林在榛，“第二件事。荟兮今年十五了，到了议亲的年纪。我会替她留意合适的人家。二婶不必忧心。”

原本陷害周观佳不成后，二房便成了府中上下指指点点的对象，而自从史觉夏的事败露，庄荟兮在庄家的日子便更不好过了。下人们当面恭敬、背后嚼舌根的话，庄云晓不用听都知道是什么。

林在榛猛地抬起头，看着庄云晓，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世、世子妃……荟兮她……她年纪还小……”

“不小了。”庄云晓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华阳去年便出了阁，荟兮与她同岁，该打算了。”

她说罢，不给人反应的时机，转向庄华阳道：“华阳，你近来与孟公子可好？”

庄华阳不料她突兀转向自己，暗中仇恨地盯视着庄云晓的眼神僵住，半晌，才慢慢眨了眨眼，面色灰败：“……挺好的。多谢……世子妃。”

“那就好。孟公子去岁中举，听闻得了魁首，孟通判不日也将常调知州。”庄云晓随口说着这些朝堂中事，“加之孟通判的族弟也将调回转运司——你回去替我贺一贺孟家渐入佳境，节节攀升吧。”

她越是这般风轻云淡地说着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家事，越让庄华阳觉得两人如今已是云泥之别——庄华阳自然知晓母亲与庄云晓母女之间的恩怨是非，虽知母亲有错，却也忍不住怨恨庄云晓为何不得过且过，非要逼得自家家破人亡。

但庄云晓前面这一席话，又分明是在点她——她是为生母报仇，将王以琼和庄传赋逼上了绝路不假，可她也切切实实地为自己的婚事出了力——那是她往后的另一个家。

这样想着，庄华阳绝望地察觉，胸中的仇恨、埋怨，竟都泄了气：“……是。多谢世子妃。”

“不必客套。”庄云晓又转回林在榛，“因此——也请二婶放心，我不会随便找个人家打发了荟兮。品性、门第、前程，我都会替她仔细挑。只是有一条——”

她顿了顿，目光在二房夫妻俩脸上转了一圈：“往后，荟兮的婚事，由王府来议。二婶和二叔就不必操心了。”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庄荟兮的婚事，从今天起，由庄云晓说了算。林在榛若想借女儿的婚事攀附什么人家、换什么利益，趁早死了这条心。

林在榛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终低下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多谢世子妃”。

庄荟兮始终没有抬头，只是攥着衣角的手指松了松，又收紧。

庄华阳神色晦暗，意味不明地看了眼庄荟兮，随即垂下头去，一语不发。

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这是庄云晓在庄家学到的第一课，也是她用得最纯熟的手段。

她不需要让二房感激她，只需要让他们知道——她庄云晓能把他们从泥里捞出来，也能把他们再按回去。

她本就不是什么慈悲心肠的好人。

庄老夫人看着庄云晓，看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她缓缓站起身来，旁边的嬷嬷连忙伸手去扶，她摆了摆手，推开嬷嬷的手，自己站着。

七十多岁的人了，背已经驼了，腿脚也不利索，站在那里的样子像一株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但她的眼睛还是清的，清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能照见所有人的影子。

“云晓。”她开口，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稳，“你今日回来，不只是为了说这几件事吧。”

庄云晓没有说话。

庄老夫人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她面前，停下。

两个人面对着面，中间隔了不到三尺的距离。

庄云晓没有起身，依旧端坐着。

她微微抬起眼帘，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那上面有岁月刻下的沟壑，有七十多年风霜雨雪留下的痕迹。

“祖母年纪大了，管不了这个家了。”庄老夫人的声音很低，“你父亲如今不行了，这家里的担子，你便挑起来吧。”

堂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几乎所有人都在这句话后动了动，衣衫摩挲，使得平静的氛围躁动起来。

庄云晓却并不觉得此话如何石破天惊——或者说，好像庄老夫人这话也在她意料之中一般。

她只是微微笑笑，轻轻摇头：“祖母，如今我管着王府上下百余人，又奉皇命管理北境军需事宜。庄府之事，实在分身乏术。家里的事，您做主便是。我相信，不论二叔三叔，或者望江，都很愿为您分忧。”

“父亲如今既不便出面，未来庄府的家主，却还是要有一官半职在身，对外方不算辱没门楣。”她神色并无波动，落在心思各异之人眼中，俨然隔岸观火，“毕竟，家事国事，许多时候本是一体。您说是吗？”

她最末一句语气肯定，显然并不是在疑惑或争取认可。说罢，更是干脆起身，告辞离开。

她突然觉得一阵恍惚——从前，她在庄家事事时时循规蹈矩，有错无错，都是最先要跪下请罪的那个，是站在人群最后的那个。

如今，她站在最中心、最前面，不必再为任何人、任何事跪下。

走到门口时，庄望江跟了上来。

“大姐姐，”他唤了一声，在廊下站定，“我送您。”

两人并肩走过回廊。

庄家的花园还是老样子，池塘边的垂柳抽了新芽，假山上的青苔比去年厚了些。

庄望江走得很慢，像是在等庄云晓开口。

“你接下来，”庄云晓终于开口，“如何打算？”

“书院那边，还想念完今年的书。”庄望江并不藏私，答道，“如今太原商会之事已成定局，也不需再费心力。我想读好书后，考取功名，才能如大姐姐所言，光耀门楣。”

庄云晓没有说话，轻轻点点头。

走到二门时，庄望江停下脚步，看着庄云晓。

“大姐姐，”他说，“母亲的事，我不怨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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