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爱欲其生，恨欲其死
她立刻将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表忠心的话语掷地有声：“夫人的话令奴婢茅塞顿开！夫人只管放宽心，奴婢定当尽心竭力办妥此事。夫人放心，大少爷是夫人的命根子，也是奴婢的命根子，奴婢便是豁出这条烂命去，也绝不会让大少爷出现任何闪失，定护着小主子毫发无损。”
听着李蕙兰这番斩钉截铁的保证，周氏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出了满意的笑意。
“嗯，下去好好准备吧，我等你的好消息。”
“是。”
李蕙兰躬身退出了正屋。厚重棉帘在身后缓缓落下，将屋内令人窒息的瑞脑香气彻底隔绝。
外头寒风迎面扑来，吹得李蕙兰心头更加森冷，满腹心事压在胸口，沉甸甸的。
才走下青石台阶，便见几个穿红着绿的大丫鬟围在廊下说话，领头的正是春桃。
见李蕙兰出来，春桃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双手捧着一个四四方方的蓝布包袱，递到李蕙兰跟前：“嬷嬷快拿着，夫人赏的那尺妆花缎已经给您包得严严实实了，保管沾不上半点雪水。”
李蕙兰赶忙换上一副受宠若惊的笑脸，双手接下包袱，连声道谢：“哎哟，真是劳烦春桃姑娘费心了！”
春桃凑近半步，贴着李蕙兰耳畔压低了声音：“夫人吩咐下来的差事可不好办。嬷嬷若是有用到咱们的地方尽管开口，定当鼎力搭手。”
李蕙兰心头明镜似的，这哪里是好心搭手，分明是替主母盯着她办事。她面上笑意更浓，感激涕零地再次谢过了春桃。
正欲转身离去，李蕙兰的余光却瞥见她们围着一个竹筐，里面垫着厚实柔软的狐狸毛，上面蜷缩着一只精神恹恹的狮子猫。猫儿雪白长毛黏腻，瘦骨嶙峋的脊背微弱起伏。
春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指着猫儿惋惜道：“这是夫人前些日子花重金聘回来的名贵狸奴，还特意取了个名字叫长青。谁知这猫主子身子娇贵，前两日吃坏了肚子，几十两银子一副的金贵药汤，流水似的灌进去也没有用。今日晨起又吐了一大滩黄水，眼看着是不中用了。”
李蕙兰听在耳中，目光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在心里头暗自嗤笑，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们总是如此，爱欲其生便能把小小狸奴捧上天做猫主子，恨欲其死便能将人踩进泥里。
为了一只小小狸奴不惜花费金银去救治，可为了自己争宠固权，连亲生儿子也能眼都不眨地拿去利用，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心里虽觉得极其可笑，李蕙兰面上却不显半分。
她看着狸奴痛苦哀鸣的模样，开口轻声建议：“若是姑娘信得过，不如停了药汤，去小厨房要一碗熬得浓浓的焦米汤，兑些温热羊奶喂下，兴许能养养肠胃。不过奴婢也是随口一说，究竟能不能救活它，也不敢保证。”
春桃听了这话眼睛一亮，连连谢过李蕙兰，“还是嬷嬷见多识广，这等实用的偏方说不准真能管大用。”
李蕙兰不再多留，拢了拢袖口，便踩着积雪往大少爷的暖阁走去。
四下冷风吹得她头脑越发清醒，周氏交代下来的这桩差事她必须得办，而且还得办得漂漂亮亮，可她绝不能脏了自己的手，更不能让大少爷沾染半点危险。
这把火既然要烧起来，就得让湘竹阁的人自己去点。
李蕙兰脑海中飞速盘算着，如何才能将自己摘得干净？下一刻，惯常穿着绿袄子的丫鬟身影浮现在眼前。
正是徐蓁蓁如今跟前最为得脸的丫鬟，小莲。
次日清晨，李蕙兰去针线房领细棉布，打算给大少爷再做几套里衣。
刚跨进院落，便听见角落里传来一阵刻薄刺耳的数落声。
李蕙兰循声望去，只见小莲穿着半旧水绿比甲与湘妃色布裙，梳着双丫髻的圆脸涨得通红，满是委屈无措。
她对面站着个满脸横肉的管事嬷嬷，正手里捏着一捆秋香色的绣线，满脸鄙夷地往回抽着线丝。
“这等上好的金线可是金贵物什，给你们湘竹阁这些，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还敢嫌少？”嬷嬷撇着嘴，手下动作极快，眼看着就要将那捆线抽去大半。
李蕙兰眼眸微动，下一刻，沉着脸大步走上前去。
“嬷嬷，你真是好大的威风。”李蕙兰冷冷出声，目光落在那把抽得乱糟糟的绣线上，“咱们府里针线房的规矩我怎么不知？这般分量的丝线，一捆线抽个十根，权当是你们私下的辛苦油水，大家心照不宣也就罢了。你这明晃晃抽走二十根，是欺负小莲姑娘脸生，不懂规矩不成？”
赵嬷嬷原本还想发作，转头一看是如今正院里风头最盛的李蕙兰，满脸横肉顿时堆起极其谄媚的笑意。
“哎呦，李嬷嬷这是说的哪里话！我老眼昏花，一时没拿捏准分寸……”
“拿捏不准分寸？那要不要我这就去回禀夫人，请夫人身边的春桃姑娘来替你好好拿捏拿捏？”李蕙兰拔高了音量，语气极具威慑力。
赵嬷嬷吓得双腿一软，连连告饶，赶忙将抽出来的绣线一根不少地塞回小莲手里，又赔着笑脸说尽了软话。
李蕙兰懒得搭理这等拜高踩低的老货，领了细棉布，便带着小莲一同出了针线房。
走到一处僻静的夹道里，小莲紧紧攥着失而复得的绣线，满眼皆是感激涕零的神色。她定定地看着李蕙兰，忽然惊呼出声：“您……您可是当日在牙婆手里，选了我进府的那位管事嬷嬷？”
李蕙兰面上适时浮现出一抹温和慈爱的笑意，伸手轻轻替小莲拢了拢鬓角的乱发，叹息道：“难为你这丫头还记得我，我瞧你是个老实本分的，才选你拨去伺候表姑娘，没成想今日竟在这里看见你受这等委屈。”
小莲听了这话，眼眶顿时红了。她心里头对李蕙兰原本只揣着一分感激，如今有了这番出面解围的恩情，那一分感激瞬间便变成了五分。
她是个没多少城府的丫头，天然便生出了想要亲近依赖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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