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梦中的女孩

一九五六年的夏天，沪市潮湿闷热。

十二岁的顾霆琛跟着奶奶第一次踏上南方的土地。

他穿着旧军装，有些松松垮垮，头发剃得短短的，露出青皮头皮，一双眼睛黑亮，并没有拘谨和不安，满满地自信。

只不过，宋公馆里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打蜡地板，旋转而上的楼梯，晶莹剔透的吊灯，还有穿着体面、说话细声细气的佣人，却让他这个从小在边城泥地里打滚、在军营号声中长大的孩子感到陌生又局促。

奶奶和宋家祖母在客厅里叙旧，说的都是他听不懂的家乡话，夹杂着唏嘘和笑声。

顾霆琛规规矩矩地坐在硬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像在站军姿，手心却有些冒汗。

他觉得自己与这雕梁画栋、暗香浮动的环境格格不入。

“霆琛，别傻坐着，去花园里玩玩，透透气。”

奶奶看出他的不自在，慈爱地拍拍他的背。

顾霆琛如蒙大赦，赶紧起身，几乎是逃似的溜出了客厅。

宋公馆的花园很大，绿树成荫，奇花异草散发着馥郁的香气，假山流水，小巧精致，和他熟悉的边城辽阔的荒野、挺拔的白桦林完全不同。

他好奇地东张西望，沿着鹅卵石小径慢慢走着。

就在这时，一颗小石子“嗖”地一声，不知从哪个方向飞来，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他穿着单薄裤子的屁股上！

“哎哟！”

顾霆琛猝不及防，痛呼出声。

那一下打得结结实实，虽然隔着裤子，也火辣辣地疼。

他又惊又怒，猛地转身，循着石子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紫藤花架下，站着一个穿着粉嫩洋装、梳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约莫五六岁的样子，手里还拿着一把小小的、做工精致的弹弓。

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脸上没有丝毫惧意，反而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好奇和打量，歪着头看着他。

这大概就是宋家那位千娇百宠的小小姐，宋盼盼了。

顾霆琛听奶奶提起过。

“你……你干嘛打我！”

顾霆琛又羞又恼，屁股上传来的痛感让他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长这么大，在男孩子堆里打架摔跤从来没怂过，可被一个看起来像瓷娃娃似的小丫头用弹弓打了屁股，这委屈和尴尬简直难以言说。

宋盼盼见他眼睛红了，非但没怕，反而“咯咯”笑了起来，声音清脆得像玉珠落盘。

“哎呀，你哭啦？像个女孩子！”

她晃了晃手里的弹弓，接着说道：“我在打树上的麻雀呀，谁让你突然跑过来的？我的弹弓可是很准的！”

她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闯了祸。

顾霆琛到底只是个十二岁的半大孩子，离乡背井来到陌生环境本就心里憋屈，此刻平白无故挨了一下打，还被个小不点嘲笑，强忍了半天的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但他倔强地用手背狠狠一抹，梗着脖子冲那小丫头喊道：“谁哭了！你……你打人还有理了！野蛮！”

他本想用更厉害的词，比如父亲训斥部下时说的“不像话”、“欠管教”，可面对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到底没喊出来。

宋盼盼见他真哭了，还骂自己“野蛮”，小嘴一瘪，似乎也有点委屈了，但更多的是不服气。

“你才野蛮！黑乎乎的，像个煤球！还哭鼻子，羞羞脸！”

两人一个站在花径上抹眼泪，一个站在花架下叉着腰，像两只斗气的小公鸡。

动静引来了佣人们。

一个穿着干净布褂的中年女人赶紧跑过来，一看这情形，连忙拉过宋盼盼：“哎哟我的小祖宗，你怎么又淘气！快给客人道歉！”

她又忙不迭地对顾霆琛说：“小少爷，对不住，对不住，我们家小姐年纪小，不懂事，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辛婆婆！你怎么偏帮她？”

顾奶奶和宋祖母也闻声赶来。

奶奶一看孙子红着眼圈，心疼得不行，赶紧搂住他：“怎么了霆琛？”

顾霆琛羞于启齿自己被弹弓打了屁股还哭鼻子的事，只是把脸埋在奶奶怀里，不肯抬头。

宋祖母脸色一沉，训斥孙女：“盼盼！是不是你又胡闹了？快给霆琛哥哥道歉！”

宋盼盼被太奶奶一吼，再看那个“黑煤球”哥哥躲在奶奶怀里委屈的样子，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做错了。

她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小声嘟囔：“对不起嘛……我又不是故意的……谁让他突然跑过来的……”

这场小小的风波最终在双方长辈的调解下平息了。

宋盼盼被佣人带回去“好好管教”，顾霆琛也被奶奶安抚着回了客房。

晚上，顾霆琛趴在床上，屁股上还有一点隐隐作痛。

他心里又委屈又憋闷，觉得这沪市一点也不好，这宋公馆一点也不好，那个小丫头，更是讨厌得很！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奶奶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怯生生的宋盼盼。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睡衣，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小碟子，里面放着几块看起来就很好吃的、印着漂亮花纹的饼干。

她身后跟着一脸歉意的保姆。

宋盼盼的声音小小的，带着点讨好，“奶奶，我给……给哥哥送点心，赔罪。”

她偷偷抬眼瞄了瞄趴在床上的顾霆琛。

顾奶奶看着怯怯的宋盼盼，心里越看越喜欢，笑着让她进来。

宋盼盼走到床边，把点心碟子放在床头柜上，看着顾霆琛依旧别过去的脸，犹豫了一下，又从小睡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顾霆琛手边。

正是白天那把惹祸的、做工精巧的小弹弓。

“这个……送给你。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以后不打你了。”

顾霆琛愣了一下，触手是光滑微凉的木头质感。

他偷偷看了一眼那小弹弓，确实做得很漂亮，比他以前用树枝皮筋做的不知好多少倍。

他又瞥了一眼宋盼盼，小丫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真诚的歉意和一点点紧张。

心里的那点委屈和怒气，不知怎么的，就消散了大半。

他终究是个男孩子，对弹弓这类“武器”有着天然的兴趣。

他别扭地接过弹弓，闷声闷气地说：“……谁稀罕。”

话是这么说，手却握紧了弹弓。

宋盼盼见他收了礼物，立刻眉开眼笑，又拿起一块饼干递给他：“哥哥，你吃，可甜了！”

顾霆琛看着她灿烂的笑容，鬼使神差地接过了饼干，咬了一口。确实很甜，是他没吃过的味道。

那一晚，两个孩子的“恩怨”算是一笔勾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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