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7 沈灼的温柔

在七八十年代那个经济科技都绝对算不上发达的时候，结婚几乎都是靠相亲成的。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人介绍见了面百分之九十就能成，顾辞的爸妈就是这样。

　　有人牵线，合适就在一起了，简单粗暴。

　　那时候顾辞爷爷奶奶家里开小卖铺，不能说富有，但在同村里相比较，日子却是好的。

　　结婚后两个人都年轻，血气方刚，磨合期没少吵架，后来有了孩子才稍有缓和。

　　在顾辞童年的记忆中，他爸妈经常吵架，每次都是大动干戈，吵完了又会和好。

　　当然，也有差点就和不好了的时候。

　　凌可珍的脾气烈。

　　家里有个哥哥姐姐，还有个妹妹，排行老二，最受宠着，所以也受不得委屈。

　　那时候条件已经不错了，吵的最厉害的一次两个人已经闹到要去民政局离婚的程度。

　　顾辞记得应该是他五岁那年，大年初二晚上，凌念蹲在门外的阳台上，红着眼睛跟她怀里的小兔子大眼瞪小眼。

　　幸亏小兔子是黑色眼睛，不然估计要比一比谁的更红了。

　　顾辞出来找她时，她表情茫然的问他：“辞宝，你说他们会不会真的离婚啊？”

　　顾辞当时抿着唇不说话，年纪小，再成熟也会害怕，他跟凌念说：“姐，我在呢。”

　　最后真的闹到去了民政局。

　　两个孩子都以为已经成定局的时候，哭笑不得的事情出现了，他们父母证件没带够。

　　离不了。

　　当时零几年，不算太发达，手机还是诺基亚的时代呢，来一趟市里不容易。

　　回去拿麻烦不说，也来不及。

　　之后夫妻俩很莫名的就和好了，谁也没再提过离婚这茬。

　　但是这件事顾辞却一直没忘。

　　“辞宝”这个称呼是凌可珍在顾辞小时候就一直喊的，凌念也喜欢跟着一起这么叫他。

　　尽管长大后顾辞排斥抗拒也不管用了。

　　哪个大男生喜欢被别人“宝啊宝啊”这么的叫，尤其是顾辞的长相确实很“漂亮”。

　　所以他听了才会忍不住想打死沈灼。

　　凌念满怀期待的看着顾辞。

　　“不认识。”顾辞拿起手机，面无表情的起身往楼上走，“他加的我，我跟他真不熟。”

　　“辞宝！”凌念不甘心，委屈喊他，“你变了，你变得没有那么爱姐姐了！”

　　回应她的则是顾辞回卧室后关门的声音。

　　凌念：“……”

　　****

　　“——阿嚏！”

　　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的沈灼忽然打了个喷嚏。

　　沈灼揉了揉发酸的鼻子，浴巾松垮随意的裹在身上，他走到床边拿过手机看了看。

　　微信左下角图标处显示着鲜红的99+。

　　他手指滑着屏幕，留下了一道彩色的水痕，往下翻了半天，顾辞还没回他消息。

　　又不理人，干什么去了？

　　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沈灼丢开手机，拿着毛巾随便在滴水的头发上揉了几把。

　　擦完之后把毛巾往床头柜上一丢，他扯开浴巾，浑身上下就穿着条内裤，把自己往床上一摔，又把手机捞了回来。

　　捣鼓了几下，沈灼盯着毫无反应呆了两分钟，等回过神来视频通话已经按出去了。

　　他愣了下，犹豫了两秒，还是没挂。

　　叮叮当的音乐声响了半天，就当沈灼以为要等到自动挂断时，视频竟然接通了。

　　他顿时精神一震。

　　“打电话干什么。”少年清冷沙哑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屏幕前却一片漆黑。

　　只能看到一点模糊的轮廓。

　　沈灼晃了晃手机，没变化，他盯着屏幕认真看了两眼，皱起眉：“你在哪呢？”

　　“家。”顾辞说。

　　顾辞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睡不着，坐起来刷题又静不下心来，他就出来转了两圈，此时正坐在别墅外的长椅上。

　　心情很烦躁。

　　他边举着手机边皱着眉驱赶身边的蚊虫。

　　沈灼说：“骗傻子呢辞哥，你那边虽然黑，但是身后的树和绿化带我还是能看出来的。”

　　顾辞：“……”

　　“啪”的一声清响，他拍死了一只蚊子。

　　身上手脚都被咬的发痒，他心里不由得更加烦躁，态度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得不到回答，沈灼又问：“这么晚了，跟谁在外面呢？”

　　已经快晚上十二点了。

　　顾辞面无表情：“自己，睡不着，在外面坐着。”

　　“啪”，又一声。

　　沈灼嗓音轻轻低低的笑了一声，“挨咬了？”

　　“嗯。”顾辞抓了抓被咬的胳膊，语气烦躁的快要炸出来，隔着屏幕威力都不减。

　　可是很诡异的，沈灼能听得出，顾辞现在很不开心，主要原因却不是因为蚊子。

　　他能鲜明确切的察觉到，他同桌刚才那个简简单单的“嗯”字里面，好委屈。

　　就像上次，看电影那天，顾辞也是这样的。

　　声音闷闷的，里面透着数不尽的委屈。

　　特可怜，扎的心尖疼。

　　没来由的，沈灼有点想现在去他身边。

　　沈灼不说话，顾辞也不吱声。

　　只有时不时传来几声打蚊子和驱赶的动静，还有两个人逐渐交融分不清的呼吸。

　　“辞宝，”沈灼忽然叫他，声音低低的，很温柔，“又遇到不开心的事情了吗？”

　　怎么才放假回家，你就不开心了呢。

　　明明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顾辞看着手机屏幕愣了愣，驱赶蚊虫的动作也停下了，对面屋子里面的灯光很亮，他能一分不差的看清沈灼。

　　少年头发湿着，半靠着床头，浴巾遮在身上，但是没什么用，白皙的肌肤露在外面。

　　但顾辞注意到的并不是这些。

　　而且此时，沈灼那张精致帅气的俊脸上很明显的，好像类似于关心，担忧的情绪。

　　以及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近乎醒目的温柔。

　　强烈到让人无法忽视。

　　他这边黑暗模糊，对方却亮如白昼。

　　这一瞬间，顾辞忽然就连眼睛也不舍的眨一下了。

　　这样的温柔，让人下意识的想要贪恋。

　　仿佛眨了眼，就会消失一样。

　　他喉结滚了几下，清冷的声音干涩沙哑，低低的，小声的动了动嘴唇：“沈灼……”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近乎于唇语了。

　　但沈灼就是听见了。

　　瞬间，密密麻麻的如同针扎一样的酸疼漫上心头，他手指跟着无意识的蜷缩起来。

　　低声说：“嗯，我在呢。”

　　顾辞盯着屏幕的眼睛微不可察的亮了一下。

　　沈灼眼睫押下来，他动作小心翼翼的碰了碰屏幕，似乎这样就能碰到他一样。

　　“我在呢，辞宝，咱们不难过好不好？”

　　顾辞眨了眨眼睛。

　　一滴水珠落到了屏幕上，晕花了沈灼的脸。

　　顾辞伸出手来擦了一下，还是花的。

　　他不高兴的抿了抿唇，漆黑的眼睛里闪着光色，低声说：“沈灼，屏幕花了。”

　　花了，看不清了。

　　沈灼轻轻地“嗯？”了一声。

　　顾辞茫然的问：“怎么才能不难过呢。”

　　离开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所以他是不是，连家也快要没有了？

　　这还是沈灼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情绪如此鲜明的感觉到，什么叫手足无措。

　　因为隔着一个屏幕，他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说几句苍白的安慰话。

　　他心里沉闷闷的，被莫名的情绪压的透不过气来。

　　屏幕两边又沉默下来。

　　“辞宝，你能不能，”他顿了顿，声音竟然也沙哑的不行，干涩低沉，“跟我位置共享一下，就现在，好不好？”

　　顾辞觉得自己有些头疼。

　　烦躁，压抑跟各种情绪混杂到一起，他甚至都没能反应过来沈灼的话是什么意思。

　　就好像凌可珍刚离开时那段日子里，他自己一个人浑浑噩噩的待在卧室时一样。

　　脑袋都快炸了。

　　手指顺着本能，点了一下位置共享。

　　沈灼看着发过来的位置，停顿了一下，看着屏幕里模糊的漆黑，低声说：“等我一下。”

　　说完，屏幕就黑了下去。

　　顾辞完全没听见沈灼刚才说了什么，看着忽然黑掉的屏幕，他表情呆了一下。

　　电话并没挂断，他晃了晃手机，还是黑屏。

　　“……沈灼？”他轻抿着唇。

　　没有人理他，他想了想，没挂断，就那么盯着比他这边还漆黑的屏幕发起呆来。

　　不知过了多久，屏幕再次亮了起来，沈灼已经换好了一身利落的便服，黑t黑裤。

　　外公周日才过生日，他爸妈今天还没回来，说是明天的机票，家里就他一个人。

　　顾辞看着他，眼睫动了动，“你干什么去了？”

　　“换衣服啊，刚才没穿衣服，”沈灼说，“怕暴露的太多辞宝看的不好意思了。”

　　顾辞歪了歪头，没说话，难得也没跟他计较。

　　因为他潜意识里好像意识到，屏幕里这个人可以替他分担走一点不开心，心情会好些。

　　沈灼出了别墅，锁好门。

　　打开高德地图，照着顾辞共享过来的具体位置输进去，叫了一辆滴滴打车。

　　已经过凌晨十二点多了，出租并不是那么好叫。

　　他皱了皱眉，戴好蓝牙耳机，边低声跟顾辞找话题闲聊边等着有司机师傅接单。

　　等了大概五分钟，终于有人接下了。

　　看着那个十分钟内到达，他皱着的眉头松了松，低声笑道：“辞宝，怕不怕黑啊？”

　　“不怕。”顾辞说。

　　“哦，我有点怕。”沈灼说，“那你陪我聊聊天好不好？”

　　他往前走了一段距离，站在别墅区外的十字路口处，头顶的路灯不是特别亮。

　　顾辞目不转的看着他，早就注意到他周围的环境发生了变化，此时听他这么说，没忍住问了句：“你干什么去？”

　　“我家里没有人，也没人给我做晚饭，饿了，想出去买点夜宵吃。”沈灼说。

　　“哦。”

　　沈灼又说：“辞宝，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

　　“没有。”

　　“真没有？再好好想想。”

　　顾辞想了想，抬头看着天上几颗分布零散的星星，眯了眯眼睛：“想吃草莓。”

　　“嗯，一会儿就有了。”

　　顾辞又不说话了。

　　不知道蚊子是不是都被赶跑了，还是吃饱不咬人了，顾辞也没再赶蚊虫了。

　　沈灼左右看了看，车还没来，马路的对面就是便利超市，24h不关门，他走过去。

　　推门进去。超市的阿姨正托着下巴打盹。

　　沈灼在超市里绕了一圈，找到草莓，很新鲜，他扯了一个塑料袋蹲下认真挑选。

　　看着旁边的货架还有新进的草莓蛋糕，顺手拿了一块，绕了一圈，又拿了几包草莓味的软糖，酸酸乳，去前面结账。

　　他曲起手指敲了敲柜台的玻璃，“结一下账。”

　　阿姨醒过来，迷迷糊糊的拿着扫描仪，又称好草莓后说：“……一共128.37。”

　　说着她看了眼东西，“这么爱吃草莓啊。”

　　每一样东西都离不开草莓。

　　沈灼笑着点了下头：“嗯，挺喜欢的。”

　　由于要付钱，他缩小了视频通话框，看了看袋子里的草莓，“阿姨，您能借我用一下自来水吗？我想洗一下这个。”

　　他指指那兜草莓。

　　便利店是老板娘开的，她家就在后院住。

　　“连回家吃都等不及？”老板娘见过沈灼几次，虽然次数不多，但也知道他住这边。

　　不由得开口调笑道。

　　沈灼刚要说话，手机铃声就响了，是滴滴打车，他接通：“喂，师傅您好。”

　　对方说了什么。

　　“您稍等一下可以吗？我在超市买点东西。”

　　“马上就好……嗯，行，麻烦您了……嗯嗯，我可以加钱，对……好，谢谢您。”

　　挂断电话。

　　沈灼冲老板娘笑了笑，“我有个朋友，现在心情不太好，我急着去看他，想吃草莓了。”

　　“这么回事儿啊。”老板娘领着他去后院，沈灼在水龙头跟前蹲下来，洗得认真。

　　老板娘看着，不禁调笑：“你这小男生还挺细心，真的是朋友啊？是你女朋友吧？”

　　“真的，是朋友。”沈灼说。

　　洗完之后他又要了一个袋子，跟老板娘道完谢之后他拎着买好的东西上了出租车。

　　“师傅，麻烦您开快点，我有点着急。”

　　“好嘞。”

　　再次点开视频通话，他刚才关了声音跟蓝牙，捣鼓了一会儿才重新弄好了。

　　沈灼低声道：“辞宝？”

　　顾辞声音浅浅的应了一声。

　　“买完了？”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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