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 灼哥童年的洋娃娃

他是一个很细心的人。

　　但他不在意，他坚信没有第二个人能像他这样，他在秘密谋划，他让顾辞全心仰仗着他一人，做什么都想起他。

　　就比如现在。

　　当顾辞在全心全意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而沈灼则贴心的替他打着手电筒。

　　他或许不会意外踩空、摔倒，即便会，也有沈灼扶着他。

　　但以后如果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他身处暗淡的黑夜中，就会不自觉的想起，曾经有一个人，替他点起了一盏灯。

　　这个人是沈灼。

　　凭这一点，他就可以稳立于不败之地。

　　这是属于沈灼的小心机。

　　走进网吧，里面一片别有洞天，从外面看着很小的店面，实则里面却很宽敞。

　　几排黑色的主机整齐的立在桌面上，网吧的人流量主要集中在傍晚，这时候虽然有人，但还有不少空着的机位。

　　深蓝色的窗帘拉着，宽阔的空间内无数台电脑散发着幽幽的光，键盘声啪啪一片。

　　除此之外，就是无数嘈杂的声音，五花八门的拍桌子国骂相继而来——

　　“艹！”

　　“这傻逼！”

　　“菜狗，对面小学生吧？”

　　“有种你他娘的开麦，傻逼！******，躲在屏幕后当触手怪算个寂寞本事？”

　　“*******！”

　　吵的头疼，顾辞嘴角抽了抽，他面无表情的瞅着沈灼，那人已经找好了位置。

　　位置在一个角落里，几个人看样子都是常客了，竟然还都有自己专属的位置。

　　顾辞：“？”

　　就连江锦航都车经熟路？！

　　沈灼倚着墙，挑眉看他，顾辞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表情的坐到了他旁边。

　　韩桀问：“灼哥，你跟我们一起打吗？”

　　“你们先打吧，不用管我。”沈灼抬了下眼，他打开浏览器，直接输入了一个网址，语气漫不经心，“我有点事儿。”

　　“辞哥呢？”

　　不等顾辞说话，江锦航已经替他开口：“我辞哥妥妥小仙男一个，这你就不用问他了，来来来，咱们玩咱们的。”

　　顾辞：“……”

　　……其实也不是不会玩。

　　倒退几年，这游戏刚爆火那段时间，顾辞玩的还是挺顺手的，后来就腻了。

　　打上星耀就懒得再碰了，连号都有几年没登了，密码也忘得差不多，不知道还在不在。

　　“那不等你们了。”韩桀于是没再问。

　　看样子是已经习惯沈灼不加入他们了，直接转头扬声招呼着其他几人上号。

　　“快上号，咱们时间有限，别还没开始就他妈要回去了！爷今天一定要大杀四方！”

　　“艹，这么多天没碰着电脑手都生了！”

　　“……”

　　看着几个人同步戴上耳麦进入游戏，顾辞默了默，看向沈灼那边的电脑屏幕。

　　沈灼不知道在做什么，输入网址之后电脑页面上就变成花花绿绿的一片，他神情散漫，眼神却很认真，盯着屏幕。

　　顾辞认真的看了两眼。

　　半晌，他不由挑了挑眉，“你还玩股票？”

　　“啊。”沈灼偏了下头，“不然呢？我这么毫无缚鸡之力一人，怎么实现财务自由？”

　　顾辞眉眼动了动，更惊了。

　　股票这东西顾辞了解一部分，但不多，他也不玩这个，看着花花绿绿有点眼花。

　　一时间很惊奇的看着屏幕。

　　“没想到啊？”沈灼散漫的笑了下，“哥哥没人疼没人爱的，可不得自己谋生路。”

　　他这说的太漫不经心，跟就随口讲了个笑话似的，顾辞却微不可察皱了皱眉。

　　“你爸妈不给你生活费？”

　　“给啊，用着不舒心。”沈灼往后仰了仰头，后脑勺抵着墙，回忆起了什么。

　　大抵不是什么好回忆。

　　因为顾辞看见他原本散漫带笑的眉眼不自觉的浮现上一抹若有若无的戾气。

　　顾辞不太喜欢。

　　这样的沈灼会下意识把别人挤出他的世界，让人产生一种谁也进不去的荒谬疏离感。

　　就连顾辞也是。

　　他抿了抿唇，漆黑的眼沉静，抬手摸了摸沈灼的眉心，沈灼抬起眼皮看他。

　　顾辞眼睛一眨不眨的跟他对视。

　　他的眼神是安静的，纵容的，安慰的，有意识的再告诉他，我就在你身边。

　　沈灼接收到了。

　　那些疏离戾气迅速褪去，沈灼垂下眼……

　　他那双微敛着的桃花眼浮上笑意，仿佛刚才一瞬间流露的排他意识只是幻觉。

　　语气淡淡的跟顾辞叙述着那段不太好的记忆。

　　“我……八岁那年吧，我好像跟你说过，我爸妈一直在国外，我跟我外公外婆长大。”

　　顾辞眨了下眼……

　　沈灼眯起眼仰了下头，喉结露出来，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滚动。

　　少年的嗓音沙哑，平淡冷静的诉说。

　　沈灼三岁还会抱着秦雪或者沈傲天的腿，求他们不要丢下自己，他想他们。

　　后来就不会了。

　　小小的他就已经知道，爸爸妈妈不喜欢他。

　　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不被喜欢呢？

　　或许是被抛下的次数多了，或许是父母的笑容对他一直很吝啬，要求却严格。

　　他曾经见到沈傲天抱着亲戚家的小女孩，笑的温和而慈爱，秦雪逗小女孩笑。

　　小女孩手里拿着一个芭比娃娃，递给秦雪，他听见小女孩说，“阿姨，送给你。”

　　而秦雪温柔的告诉小女孩，“谢谢你呀，阿姨很喜欢。”

　　小孩子的思想太简单，以为送给爱的人喜欢的东西，就可以不再被抛弃。

　　他不是不喜欢外公外婆。

　　他只是很喜欢爸爸妈妈，想跟他们在一起。

　　这是人类幼崽的天性。

　　于是小小的沈灼抱着自己的存钱罐，要外婆带着他去商店里，买了一个漂亮的洋娃娃。

　　他高兴的拿着去送给秦雪和沈傲天。

　　得到的却不是想象中的笑容。

　　那个承载着他一整个存钱罐硬币的洋娃娃被丢到了地上，摔得七分八裂。

　　小小的沈灼呆呆的看着洋娃娃，茫然的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得到了沈傲天和秦雪的严厉的批评。

　　那时沈灼小，想不明白，直到父母的背影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脸上的泪水。

　　他想，一定是洋娃娃不够漂亮，所以妈妈不喜欢。

　　后来，他又想，一定是他不够乖，所以秦雪跟沈傲天每次走都不愿意要他。

　　这样的自我反思一直持续到沈灼八岁。

　　他反复被抛弃，次次趴在外婆怀里，问外婆，“爸爸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外婆很温柔的笑，告诉他，“怎么会呢，爸爸妈妈只是太忙了，爸爸妈妈很爱我们阿灼。”

　　外公揉揉他的头，慈祥的说：“他们不要小灼没关系，外公要啊，外公也不要他们。”

　　如果仅仅是这样，如果仅仅是这样。

　　那其实是很平常的一天，只是天气不太好，雨下的有点大，沈灼没办法自己上学。

　　他踏出去一只脚，水已经淹过了脚腕。

　　风很大，他拿不住伞。

　　外婆温柔的给他背上书包，打着伞，一大一小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到了学校。

　　学校不让家长进，外婆只能把沈灼送到学校门口。

　　临走前外婆告诉他：“阿灼要好好听课，等时针走到五，外婆就来接你回家。”

　　一切都那么顺利。

　　直到小小的沈灼顶着风雨终于快走到班级前的时候，外婆的声音传了过来。

　　尖锐而凄冷。

　　一道凉白刺眼闪电划过，仿佛要把天都劈开，紧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霹雷。

　　沈灼茫然的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似乎在回忆，刚才那一声，究竟是幻觉，还是真实存在的，外婆在喊他。

　　八岁的小沈灼举着一把七色伞，风太大，雨水太多，他跑的太着急，中途不小心摔了两跤，手心被石子滑破了。

　　很疼，但他向来坚强。

　　可沈灼永远忘不了那一天。

　　他跑到大门口，外婆摔倒在地上，不知道是不是摔到了哪里，挣扎着站起不来。

　　年仅八岁的小朋友一下子就慌了。

　　小朋友连伞都忘了握了，身上的衣服摔得沾了泥水，精致漂亮的小脸也脏了。

　　七色的彩虹伞太轻，被风吹的停不下来，暴雨打出一个坑，沈灼跌跌绊绊的跑到外婆跟前，想要把外婆扶起来。

　　可是他的力气太小了。

　　个子矮，身形小，力气也是小小的。

　　他拉不起来外婆。

　　外婆尝试着依靠沈灼站起来，然而结果却是两人一起摔了下去，沈灼有些茫然。

　　他很疼。

　　摔了好几个跟头了。

　　全身上下好像都很疼。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血色混着雨水和泥水，茫然了一瞬间，就开始着急。

　　外婆不知道伤到哪里，表情看起来很痛苦。

　　小小的沈灼又尝试了几次，得到的结果也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摔倒，柔软的黑发被雨水淋得贴着额头，眼睫潮湿。

　　他眼睫轻颤着，是在害怕。

　　外婆已经冰凉的手摸了摸他的头，依然温柔的告诉他，“小灼不要害怕，外婆没事。”

　　可外婆的声音在颤抖。

　　终于，忍不住的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了下来。

　　裹着雨，才八岁的小男生已经知道抿着唇不哭出声音来了，周围逐渐有家长来。

　　也有车开过来。

　　沈灼求他们帮忙，但是没有人愿意帮他。

　　打着伞围观的人逐渐多了起来，甚至有隐在雷雨中的碎碎念传进耳朵里。

　　“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啊，来时候就已经在这儿了……”

　　“老太太年纪都这么大了还顶着暴雨来送孩子上学，摔着了也没人帮忙吗？”

　　“我看到了，刚才有一辆银色的面包车来送孩子上学，倒车时候没瞧见老太太，老太太躲车时候被车刮了一下。”

　　“是尾号冀157**那辆？我刚才从那边拐弯过来还看见他急急忙忙的开着走了。”

　　“唉，可怜啊，就没人帮帮忙吗？小孩子力气不够，老太太肯定起不来啊……”

　　“你善良你去啊，万一出了什么事儿，被讹上怎么办？”

　　没有人说话了。

　　沈灼茫然的眨了眨眼睛。

　　他们都在说什么呢？

　　好半晌，小小的沈灼漆黑而茫然的眼珠才转了转，啊，不是没有人说话了。

　　他看着那些陌生的大人面孔的嘴巴张张合合。

　　原来是外婆，用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阿灼乖，不要听他们说。”

　　沈灼感觉到外婆的左侧手臂在颤抖，似乎承受着很大的痛苦，他小心的拉开外婆的手臂。

　　他虽然年纪小，却已经能听的懂人话了。

　　刚刚的那些话，他差不多都已经听见了，可是没办法，他只能求这些人帮忙。

　　外婆年纪大了，出门没有带手机的习惯。

　　沈灼又只有八岁。

　　他连个打电话的机会也没有。

　　他仰望着这些居高临下看着他们的陌生人，没有一个人肯对他伸出援手来。

　　沈灼那天求啊，染着哭腔无助嗓子都哑了，到后来，他只是想借个手机而已。

　　或许是他太可怜了。

　　或许是这些良心还未完全泯灭的成年人看不过去一老一小着这样下去了。

　　有人替他把那把被风吹跑的七色彩虹伞捡了回来，遮在他和外婆的头顶。

　　有人终于慢慢吞吞的递过来了一个手机。

　　沈灼眼睫颤着，认认真真的道谢，接过手机，沾满水的手指努力的按键。

　　他的手指不停的颤抖。

　　那时候的手机还是按键手机，诺基亚牌子的，防水，沈灼模糊了眼睛，他努力了好几次，终于按完了电话号码。

　　手机响起“嘟——嘟——”的提示音。

　　那时候的沈灼近乎在祈祷，不停的在心底默念着，接电话啊，快接电话啊。

　　可有时候老天爷就是这么爱开玩笑。

　　像他那么喜欢顾辞。

　　像现实对才八岁的他那么残忍。

　　电话没人接。

　　他又颤抖着手指按下另一个电话号码。

　　依然没有人接。

　　他用这两个号码，反复的打，反复的打，终于，电话没有再被挂断，接通了。

　　沈灼张了张嘴，一时间没能发出声音来，当他再次张嘴的时候，对面传开了不耐烦的声音：“谁啊？打错了吧？”

　　“爸，我外婆——”

　　“嘟——”

　　话都还没说完整，电话就被挂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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