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救人?还是个烫手山芋
瘦骨嶙峋的小乞丐,不过七八岁模样。
一双眼却大得惊心,死死锁着姜离,眼底叠着孤注一掷的恐惧,还有卑微求生的哀求。
满身尘垢单薄得风一吹就倒,拦路的身子,却倔得纹丝不动。
变故突生一瞬,萧景珩反应快如电光。
半步横跨,直接将姜离整个人护在身后。
折扇唰然合拢,扇骨锐尖隐隐对准孩童咽喉,往日风流桃花眼骤然沉寒,覆满审视与戒备。
“哪来野孩,也敢惊扰贵人?”
身后亲卫即刻合围,筑起密不透风人墙,隔绝事端,也拦死周遭窥探目光。
小乞丐被萧景珩骤然泄出的煞气骇得浑身发抖,却半步不退。
颤巍巍从怀中摸出一张被汗水浸得起皱的薄纸,拼尽全力朝姜离递去。
嘴唇翕动数次,紧张到极致,半点声响也发不出。
姜离从萧景珩身后探出头,目光平静落进孩子那双半是希望、半是绝望的眸底。
不嫌脏,不厌恶,纤白干净的手伸出,轻轻接过那张纸条。
纸面温热潮润,裹着汗味与尘土浊气。
萧景珩眉头紧锁,低声警示:“别看,当心有诈。”
姜离轻轻摇头。
指尖捏着皱纸暂不展开,只柔声对小乞丐道:“在此等我,别乱跑。”
语声不高,却自带安定人心的力量。
小乞丐重重点头,仿若得了天大许诺。
瘦小身子缩回门边阴影,融进暗色里,只剩一双亮得惊人的眸子,一瞬不瞬凝着她。
姜离不再耽搁,在萧景珩护持下,迈步踏入刚易主的醉仙楼。
楼内掌柜伙计团团围拢,人人面色惶然无措。
此地方才经历无声易主,底层下人个个惴惴不安,只等新主发落。
“尽数退下,各司其职。无我口令,谁都不准踏二楼半步。”
姜离指令简洁冷冽,不带半分情绪。
众人如蒙大赦,躬身匆匆退散。
姜离领着萧景珩,直上二楼最里侧雅间。
这间视野绝佳,推窗便能俯瞰聚宝盆门户,乃至半条朱雀长街。
房门掩合,隔绝外间纷杂声响。
萧景珩按捺不住急问:“那孩子什么来路?纸条写了什么?”
姜离不语,指尖缓缓摊开揉皱的纸条。
纸上无长篇求救,只两行稚嫩笔迹,简简单单二字——
白苏。
望见二字刹那,萧景珩脸色骤然剧变。
素来带几分戏谑的桃花眼彻底沉寂,眼底翻涌复杂凝重的暗流。
“白苏……居然是她。她怎会与你扯上瓜葛?”
“你认得?”姜离抬眸相望。
正中她所想。
她只知白苏是书中悲情配角,底细寥寥几笔带过。
而身处皇权漩涡中心的皇子萧景珩,必然知晓内里隐秘。
“何止认得。”
萧景珩接过纸条,指腹轻轻摩挲“苏”字,语声压得极低。
“京中人只道白苏是略有才名的闺阁娇女,殊不知她真身来历。乃是前户部侍郎白敬亭独女。”
话音一顿,眸光骤然锐利:
“半年前白敬亭落贪墨库银罪入狱,主审官为林相,背地里构陷栽赃、造假账扳倒白家的幕后黑手,正是聚宝盆东家,江南商会会长——万金元。”
姜离心头微凛,果然如此。
书本暗线与现世纠葛,此刻丝丝缕缕咬合分明。
萧景珩续道:
“白敬亭乃是当世算学大家,自创一套梅花心算记账法,繁复诡秘,外人无从破译。他倒台之后,户部那本牵连成朝大员的绝密账本也随之失踪。万金元费尽心机,至今没能寻获。”
“而白苏,世间除却白敬亭本人,唯有她精通梅花心算解密之道。于万金元而言,白苏既是寻密账、握百官把柄的钥匙,也是随时能揭穿构杀阴谋的致命隐患。此人,绝不可能安然在外。”
说罢,他再度看向姜离,探究难掩:
“那小乞丐是她旧部?你又怎知她被囚聚宝盆?”
姜离不直言作答,指尖轻叩桌面,发出规律细响。
烫手山芋。
果真烫得能灼穿掌心。
救下白苏,等同虎口夺食,正面逆撞万金元这头恶虎,从此再无转圜余地。
正逢此时,雅间门板轻叩。
“姜小主,在下金不换。”门外语声压抑沉郁。
姜离与萧景珩对视一眼,淡淡开口:“进来。”
门扇推开,金不换独身入内。
褪去满身华服,换一身半旧青布直裰,往日轻浮倨傲尽数散尽,只剩落败后的阴沉晦色。
手中捧着一方木匣,内里盛着醉仙楼地契与一众下人身契。
“姜小主,依规矩,物归原主。”木匣落桌,语声沙哑干涩。
姜离瞥都未瞥木匣分毫。
抬手将那张写着白苏二字的纸条,轻轻推至金不换眼前。
金不换瞳孔骤缩,转瞬强作镇定,矢口否认:
“姜小主此言何意?在下听不懂。”
“听不懂?”
姜离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弧。
“金老板的聚宝盆,倒是藏趣不少。既能开出稀世红珊瑚,也敢私囚朝廷罪臣家眷。这事若是递去大理寺,不知万会长要砸多少银两,才能抹平风波?”
“饭可乱吃,话不能乱讲!”金不换面色陡然沉厉。
“聚宝盆一向正经营生,从未私囚人命!小主莫要血口喷人!”
瞧他色厉内荏模样,姜离不急不缓,语声轻柔却如手术刀,层层剖开伪装硬壳:
“我能相中九号原石,并非全凭运气。搬动石坯之时,我见底座积尘深处,有人以算筹尖尾,刻下细密至极的求救暗记。”
金不换呼吸骤然一滞。
姜离眸光如针,直刺他眼底深处:
“暗记排布长短交错,章法繁妙,正是白家独门梅花心算加密纹路。世间能用此法者,除却白敬亭,只剩其女白苏一人。”
身子微微前倾,语调压得更低,诱迫交织,杀机暗藏:
“金老板将白苏秘藏聚宝盆暗室,日日令她接触赌桌原石,是想借她无双算学天赋,替你筛出石中至宝,对不对?”
“这般天大底牌,万金元知晓吗?还是说……你打算握着这枚能解开白家密账的王牌,自留后手,另谋野心?”
最后一句,宛若重锤轰然砸落心口。
金不换心理防线一瞬崩碎。
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冷汗涔涔浸透衣背,看姜离的眼神再无对峙敌意,只剩撞见鬼魅般的彻骨惧意。
她不仅知晓白苏下落,洞悉囚藏秘地,竟连他藏于心底、连义父万金元都不曾吐露的私念野心,都看得一览无余。
死寂漫满雅间。
良久,金不换浑身气力被抽干,颓然瘫落座椅。
闭眼再睁,眼底只剩一片死灰。
“……人,我可以交你。”
字字艰涩,耗尽浑身力气。
“但我有一个条件。”
“讲。”
“九号原石开宝余下的废料,”金不换语声发颤,裹着厌惧。
“开出红珊瑚之后,石体染血光,被定为大凶灾物。我义父下令,将其沉去护城河深水底,永绝晦气后患。”
“你得替我妥善处理这块废石,半点风声不能泄露,尤其不能让我义父知晓,此石落你手中。”
条件古怪离奇。
一块无用残石,竟比活生生一条人命看得更重?
萧景珩眉头陡皱。
姜离静静凝望着金不换,暗自掂量话语真假与背后暗藏算计。
片刻过后,缓缓颔首。
“成交。”
金不换如释重负长喘一口气。
起身朝姜离深深一揖,转身快步离去,多待一瞬都觉煎熬。
房门再度闭合。
萧景珩沉声道:“一块破残石,他何故执念至此?内里必有诡计。”
“有无猫腻,很快便见分晓。”
姜离移步窗前,眺向聚宝盆后门巷口。
不出一炷香时辰,巷影里再度现出金不换身影。
身后两名健仆架着一名麻布罩头、身形单薄的女子,匆匆塞进一辆不起眼青布马车。
紧接着,两名小厮抬出沉重木匣石箱,搬上另一辆载货马车。
木箱形制大小,分明就是盛放九号废石的那一只。
诸事办妥,金不换朝醉仙楼方向隐晦一瞥,随即隐入巷尾暗处。
“人已经到手。”萧景珩低声提醒,“即刻带人撤离,此地不宜久留。”
“不急。”
姜离轻轻摇头,视线不看囚着白苏的马车,反倒落定装载废石的货箱车辆上。
转身看向萧景离,语声清淡:
“你先去接应白苏,妥善安顿落脚。我还有一桩小事,未了。”
她迟迟不走。
只因心底清明——
这场纸面交易,不过序幕。
真正的局,才刚刚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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