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幻梦之花,冷宫里的暗
冷宫终年不见天光,连空气都浸着刺骨的湿冷,窗台那盆幻梦昙,却在昏暗中开得格外扎眼。
花瓣是近乎诡异的半透明,内里脉络蜿蜒游走,透着丝丝缕缕渗人的暗红,乍一看去,竟像是暗夜中悄然张开的细碎尖牙,透着说不尽的邪异。
姜离屏着呼吸,周身不敢有半分懈怠,指尖轻轻拂过花瓣边缘,一抹细若烟尘、近乎透明的粉末,瞬间粘在了她的指腹之上。她早有防备,从怀中取出一只盛着清水的小巧玉盏,小心翼翼将花芯深处残留的粉末抖落其中。不过片刻功夫,原本澄澈的清水,竟缓缓泛起一层薄如雾霭的蓝紫晕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诡异。
这是西域独有的禁药“迷魂引”,无需服食,只需借着空气缓缓挥发,便能让人在毫无察觉间坠入深层幻觉,心智渐失,沦为任人摆布的疯子。
姜离眼底寒芒微闪,秦曼语的心思,果然阴狠到了极致。她哪里是想简单除掉自己这个政敌,分明是要在这死寂冷宫里,一步步将她磋磨成神智癫狂、连自身都无法掌控的疯妇,最后再给她安一个畏罪自戕的名头,彻底毁了她的一切。
“主子,这花邪性得很,周身都透着不祥,咱们不如直接把它扔出去,绝了后患!”一旁的小桃紧蹙着眉头,盯着那盆幻梦昙,满眼都是担忧与忌惮,生怕这邪花再伤了自家主子。
姜离却摇了摇头,从容收起玉盏,转而取出一瓶提前研磨好的苦参白芨萃取液,缓缓倾倒在花盆的泥土之中。这萃取液看似寻常无奇,却能在土壤里形成酸碱中和的微环境,从根源上抑制花瓣中迷魂引磷粉与特殊香料的挥发,让这盆夺命幻花,彻底沦为无用的摆设。
“就这么丢了,岂不是辜负了秦贵妃这番费尽心思的‘好意’?”姜离轻声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却裹着化不开的冰寒。她抬手将花盆归回原位,月光透过残破的窗棂洒下,幻梦昙随风轻轻摇曳,看着依旧娇艳旺盛,全然看不出半点被动过手脚的痕迹。
深夜,更鼓一声声沉闷敲响,敲得冷宫愈发死寂,空气凝滞得如同冰水,唯有那幻梦昙偶尔散发出一丝极淡、几不可闻的清香,藏着早已失效的杀机。
一道矫健的身影骤然翻窗而入,落地无声。萧景珩立在窗棂的阴影里,平日里那双总含着几分纨绔散漫笑意的眼眸,此刻冷冽如寒星,不带半分笑意。他目光扫过窗台的幻梦昙,随即落在灯下静静擦拭柳叶刀的姜离身上,那柄刀薄如蝉翼,刃口泛着森寒的光。
“你的动作太慢了,秦曼语今早已经在御前参了你一本,句句都往你身上泼脏水。”萧景珩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姜离头也没抬,指尖稳稳握着柳叶刀,精准地割开眼前的木块,刀锋划过木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是说,我疯了?”
“何止是疯了。”萧景珩迈步走近,眉头拧得更紧,眼底满是怒意,“她言之凿凿,说你查办万金元一案时,被案中密辛刺激过度,早已幻听幻视、神智不清,如今连基本的起居都无法自理,就是个废人。”
他顿了顿,看向那盆幻梦昙的眼神愈发冰冷:“她这是要彻底坐实你疯癫的罪名,逼陛下将你永久禁足冷宫。若是你真的被迷魂引所害,变得疯疯癫癫,日后即便‘失足’落水、或是自戕身亡,也只会被当成疯妇的荒唐举动,再也无人会深究缘由。”
姜离闻言,冷笑一声,手中刀锋轻轻一挑,挑开窗纸一道细微的缝隙,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秦曼语想要的,从来不止是我的命,她要把我的名声彻底踩烂,要让世人觉得,那个揪出巨贪万金元、手握半数罪证与密报的姜离,从来都是个臆想出来的幻影,我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疯癫之人的胡言乱语。”
两人再无多余话语,房间里瞬间陷入死寂,唯有窗外枯枝被风吹动,拍打在墙壁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鬼魅在暗处低语,平添了几分紧张压抑。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冷宫紧闭的侧门,忽然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吱呀”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一个身形佝偻的黑影提着一盏昏暗的灯笼,像一只偷食的老鼠,蹑手蹑脚、压低步子,一点点朝着窗台的方向挪来。此人正是宫中负责后院杂务的洒扫太监,他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后,立刻伸出手,直奔那盆幻梦昙,显然是想趁着深夜,换掉这盆被姜离动过手脚的花,销毁所有证据。
就在他的指尖刚触碰到花盆边缘的刹那,一道凌厉寒芒骤然闪现,冰凉的刀锋瞬间贴在了他的颈侧。
“谁?!”太监浑身猛地一颤,吓得魂飞魄散,刚要张嘴惊叫,小桃已然快步上前,一把死死捂住他的口鼻。不等他挣扎,姜离的手指已然如铁钳般扣住他的手腕关节,猛地用力一错。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太监痛得满脸冷汗,五官扭曲,却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嘴里瞬间被塞进一团粗布,堵死了所有呼救的可能。他被两人合力拖进屋内,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疼得浑身抽搐。
姜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深邃如万丈寒渊,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却带着让人胆寒的压迫感。她没有半句废话,直接伸手撕开太监内衬的衣角夹层,指尖一抽,一张薄如蝉翼的暗纹绢纸便被拽了出来。
缓缓展开绢纸,上面只有两个龙飞凤舞、却透着狠戾的字——毁志。
短短两个字,如同两把淬毒的利刃,在这昏暗阴冷的冷宫里,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姜离指尖轻轻划过墨迹,抬眸看向身旁的萧景珩,声音冷静得可怕:“她要的从不是我即刻身死,而是毁我心志,让我变成一个连自我都无法认知的玩偶,在这深宫之中受尽折辱,最终在无尽绝望里自我了断,这比直接杀了我,还要狠毒万分。”
地上的太监惊恐地瞪大双眼,眼底满是惧意,拼命挣扎着想要反抗,可对上姜离那冰冷彻骨的眼神,浑身力气瞬间消散,再也不敢动弹分毫。
姜离并未取他性命,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手腕轻抬,精准无误地扎进他后颈的哑穴,彻底让他失了发声的能力。
“小桃,把他牢牢捆住,看好了。”姜离将那张绢纸仔细收入袖中,转头望向窗外,东方天际已然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天,快要亮了。
萧景珩看着她的背影,声音低沉凝重:“你可想好了?此刻贸然进宫,直指秦贵妃,若无实打实的证据,只会落个擅离冷宫、污蔑贵妃的罪名,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谁说我没有证据?”姜离抬手,指尖轻轻触碰着衣袖里那块温润的黑色玉佩,因用力指尖微微泛白,“秦曼语送了这盆幻梦花,为了掩盖罪行,必定要在宫中安插听命于她的暗子。她以为万金元一死,所有线索便就此斩断,可她殊不知,这盘深宫棋局之上,除了她,还有人在死死盯着每一个破绽,每一条退路。”
姜离缓缓站起身,伸手轻轻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衣襟,原本穿书后一直藏在心底的谨慎与冷漠,此刻尽数化作了近乎执拗的决绝。她转头看向窗台那盆徒有其表的幻梦昙,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锋芒的弧度:“既然她一心想看我疯癫,那我便如她所愿,好好演一场这场疯戏,给这深宫上下,都看一看。”
晨曦微露,薄雾弥漫,紧锁了数日的冷宫大门,终于第一次从内侧被缓缓拉开,发出沉闷的声响。
姜离未曾带任何仪仗,只穿了一身素净的素色罗衫,长发简单用一根玉簪挽起,脸色苍白瘦削,看着毫无气势,可周身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凛然威仪,那是曾经掌管生死、手握金库、历经风浪才沉淀出的气场。
她身后,小桃拖拽着被五花大绑、口中塞着布团的洒扫太监,一步一步,坚定地向着禁宫深处走去。
驻守在宫道上的禁卫军,看到姜离的那一刻,脸色骤变,纷纷上前想要拦截,可对上她那双清冷如深潭、藏着雷霆之势的眼眸时,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心生怯意。
“姜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离冷宫!”一名带刀侍卫强自镇定,厉声呵斥,可语气里却难掩心底的畏怯。
姜离目不斜视,步履平稳坚定,目光直直望向远方那座坐落于皇权中心、却埋葬了无数怨魂的太后寝宫,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在清冷的宫道上远远传开:“本宫今日,并非擅离冷宫,而是要前往太后娘娘殿前,求一个公道,顺便,给秦贵妃,备上一份她心心念念的回礼。”
那侍卫愣在原地,满心震撼,竟忘了上前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姜离一身素衣,带着人穿过层层关卡,径直踏入重兵把守的太后寝宫重地。
晨雾弥漫,随着姜离坚定的脚步,一场席卷后宫、牵扯前朝的惊天风暴,已然在这紫禁城深处,轰然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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