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狸猫换子
掌心的刺痛,是锚点。
滔天怒火里,唯有这点知觉,能让姜离维持最后一丝理智。
没有哀嚎,没有哭泣。
她屈膝跪地,双手颤抖,却精准避开小翠四肢破碎的骨节,用卧房唯一干净的床单,层层缠紧伤口,止住渗血。
“卫统领。”
三个字,从沙哑的喉咙里挤出,沉稳得像淬了冰的刀。
一道黑影自房梁阴影中倏然落下,单膝跪地,悄无声息。
这是萧景珩留给她的暗卫,是她手中最锋利的一柄刀。
“宫外最好的金疮大夫,不惜一切代价,让她活。”
姜离没有回头,目光胶着在小翠惨白的脸上,“走最隐蔽的路,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属下明白。”
卫统领不多问,小心翼翼抱起人事不省的小翠,再次化作虚影,融入深沉夜色。
房间里,只剩姜离一人,以及那片刺目、已开始发黑的血泊。
她起身,缓步走到桌前,拔起那张带血字的残纸与短刀,小心收好。
随即蹲身,从血泊边缘捡出几块沾染血渍的碎木屑,一并塞入随身布袋。
最后看了一眼这间被血污与杀意浸透的卧房,眼神平静得可怕,像燃尽一切的灰烬,只剩最深沉的死寂。
秦曼语要她死,还要拉着她在乎的人陪葬。
那便看看,今夜过后,究竟是谁,共赴黄泉。
子时已过,御膳房灯火依旧通明。
除夕夜宴是宫中一年头等要事,人人绷着神经,连打盹都是奢侈。
御膳房后方仓库,器皿干货堆积如山,气味混杂。
负责末席传菜的小太监小福子,正偷偷从一袋进贡松子里抓了一大把,往怀里塞。
手刚触到松子,一只冰凉的手便从身后黑暗中伸出,如铁钳扣住他手腕。
“啊!”
小福子魂飞魄散,刚要尖叫,后颈被一只手掌不轻不重一拍,声音瞬间卡在喉咙里。
“东西好吃吗?”
幽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小福子惊恐回头,看清来人,双腿一软,差点瘫倒。
是那个被废黜、住在冷宫偏院的姜氏!
她怎么会在这里?
身上那股气味,像刚从臭水沟里爬出来。
“姜……姜小主……奴才……”
他语无伦次,魂都快散了。
姜离松开手,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在他面前展开。
那是一张赌坊借据,“小福子”的签名与手印,清晰刺眼。
“城西吉庆坊,本金二十两,利滚利,如今要还一百三十两。还不上,下个月就卸你一双手。”
姜离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另外,上个月十五,你偷吃了送往太后宫中的‘玉脂糕’,用普通糕点替换。那块被你丢掉的油纸包,我捡到了。”
小福子脸色“唰”地一下褪得惨白。
赌债是要命的刀,偷吃贡品是能打死他的死罪!
两件事,无论哪一件捅出去,他都活不成。
“小主饶命!小主饶命啊!”
他“扑通”一声跪地,不住磕头,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奴才再也不敢了!求小主给奴才一条活路!”
“活路,就在你手里。”
姜离蹲下身,将装血木屑的布袋,与四枚比米粒大不了多少、打磨得异常光滑的钢珠,放在他面前。
“除夕宴上,你负责给末席上酒。我要你,把这四枚钢珠,装在那个酒托的底座之下。”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与宴席酒托底座一模一样的木制模型,指尖拨动,演示:
“四枚钢珠嵌入底座预留的微小凹槽,平放时稳若如常,特定角度的力道下,整个托盘便能如转盘般平滑旋转。”
“记住,只有我和慎更衣共用的那张案几,用这个。”
姜离指尖拂过布袋,语气冷得刺骨,“事成之后,借据消失。你若敢耍花样,这袋子里的东西,会让你和偷吃贡品的人证物证,一起出现在掌事太监桌上。”
小福子看着黑暗中泛着幽光的钢珠,再看看那袋渗出不祥气息的木屑,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别无选择,像捣蒜般疯狂点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除夕夜,紫宸殿灯火通明,丝竹悦耳,一派歌舞升平。
皇帝高坐龙椅,皇后与几位高阶妃嫔身侧言笑晏晏。
百官宗亲按品阶落座,觥筹交错。
大殿最角落、贴近殿门的末席,只摆着一张矮小简陋的案几。
秦曼语就坐在那里。
一袭素衣,形容枯槁,脸上那道狰狞疤痕在灯火下若隐若现,与周遭繁华格格不入。
她像来自阴间的看客,眼中只有死寂的怨毒。
她身后,站着一名面容陌生的老嬷嬷,低眉顺眼——正是易容后的毒婆子。
当姜离同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宫装,缓步走到案几另一侧坐下时,整个大殿有瞬间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这个汇集了两位废妃的角落。
姜离视若无睹,仿佛只是来蹭一顿饭。
很快,轮到末席上酒。
小福子端着一只黑漆描金的酒托,低着头,步履沉稳走来。
手心全是冷汗,脸上却不敢露半分异样。
他将酒托平稳放在姜离与秦曼语之间的案几上,托盘上是两只一模一样、华美精致的金樽,酒香四溢。
秦曼语端起酒杯,指尖微微颤抖,眼底藏着冷笑。
毒婆子下的“断肠散”无色无味,入口即化,神仙难救。
无论怎么换,结局都一样。
姜离却忽然伸出手,将整个酒托连同两只金樽,一起端到自己面前。
“妹妹许久不见,清瘦了许多。”
姜离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看向秦曼语,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邻近几桌听清,“你我姐妹一场,如今沦落至此,也算同病相怜。今日除夕,不如你我效仿市井规矩,玩个‘转盘换杯’,共饮此杯断绝酒。喝完,前尘旧怨,一笔勾销,如何?”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谁都听过秦曼语与姜离的仇怨,这哪里是同病相怜,分明是生死赌局。
姜离此举,无异于将自己架在火上炙烤。
秦曼语死死盯着姜离,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丝慌乱。
但那张脸上,只有豁出去的、近乎癫狂的平静。
她冷笑一声:“好啊,姐姐既然有此雅兴,妹妹奉陪到底。”
心里却笃定——毒无解,输赢都一样。
姜离见她应允,嘴角笑意更深。
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动酒托边缘,整个托盘便在案几上平滑快速旋转。
两只金樽在旋转中化作两道流动金光,令人眼花缭乱。
所有人的呼吸,都被这旋转的酒托牢牢牵引。
姜离的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死死锁住秦曼语的脸。
她记得,原著中对“断肠散”有过一句极其隐晦的描述:
此毒遇金樽温酒,毒液边缘会因热力产生一丝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色泽加深,状如发丝,一闪即逝。
就是现在!
高速旋转中,姜离的动态视觉捕捉到了。
右侧那只金樽的内壁上,有一道极其细微的暗线,与酒色融为一体,随旋转若隐若现。
同时,她更清晰看到——
秦曼语身体紧绷,呼吸有一瞬停滞;视线竭力保持直视,眼角余光却不受控制地、频繁地,想要避开右侧金樽的方向!
找到了。
酒托旋转速度渐渐放缓,两只金樽交错轨迹愈发清晰。
眼看就要在随机位置停稳。
就在两只金樽即将交汇错过、停止旋转前的最后一刹那,姜离看似随意搭在案几边缘的右手,食指关节不动声色地、极其轻微地,对着案几下方一块榫卯结构的节点,轻轻一叩。
“叩。”
一声轻响,被丝竹之声完美掩盖。
一股精妙的震动,通过榫卯结构瞬间传导至整个桌面。
正在缓慢旋转的酒托猛地一顿,托盘上两只即将停下的金樽,因这突如其来的微小震动,在交汇瞬间发生了约两分宽的错位!
原本该停在秦曼语面前的右侧毒酒,因这毫厘之差,最终稳稳停在她面前。
而原本会滑向她的左侧无毒之酒,停在了姜离手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姜离看也未看,姿态平稳地端起自己面前左侧的金樽,对着秦曼语遥遥一敬,随即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
所有目光都转向秦曼语。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皇帝与满朝文武的注视下,她已经没有退路。
秦曼语看着姜离喝下酒后坦然自若的模样,心中那丝疑虑被强行压下。
或许,只是自己看错了。
她颤抖着伸出手,布满伤痕的指尖握住了停在自己面前的、右侧那只金樽。
金樽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带着一丝灼人的暖意。
为了维持最后的镇定,也为了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的坦荡,秦曼语一咬牙,闭上眼睛,将杯中毒酒尽数咽了下去。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极细微的苦涩。
她放下酒杯,强作镇定地看向姜离。
酒液咽下,不足十息。
站在她身后的毒婆子,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得逞的凶光,藏于袖中的手,无声地打出了一个准备行动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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