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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沙场危局,空城之计


脚下巨岩内部的结构线条,正以肉眼难察的频率疯狂震颤。

  崩裂的赤红微光,像垂死者微弱的心跳,每一次闪烁,都预示着整座岩块的解体崩塌。

  没有片刻犹豫余地。

  “走!”

  姜离声音冰冷,不带半分迟疑催促。

  她来不及多余搀扶,伸手攥住萧景珩胳膊,半拖半拽,朝着上方石阶疾步而去。

  萧景珩早已油尽灯枯,却不问缘由,咬紧牙关,将大半身躯重量倚在她肩头,默默配合前行。

  每攀上一级石阶,她眼中的线条世界都在疯狂示警。

  通往出口的明亮生机线愈近,脚下石阶纹路里的崩裂红芒便愈发刺目。

  两人如同与无声雪崩赛跑。

  身后没有翻涌雪浪,只有即将轰然解体的万钧巨岩。

  就在指尖触到阶梯尽头、那扇覆着朽木盖板的井口刹那——

  身后传来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咔嚓——轰隆!

  方才栖身的巨型岩块彻底崩碎,化作无数乱石,轰然坠入下方奔涌的暗河。

  水花滔天,转瞬便被黑暗洪流吞没。

  只差数息,两人便要一同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萧景珩靠着湿冷井壁剧烈喘息,冷汗混着河水浸透破烂衣衫。

  他侧头望向姜离,见她同样面色苍白,一双眼眸却亮得惊人,如同暗夜里燃着不灭星火。

  两人合力推开井口腐朽盖板。

  久违的沙尘日光刺目而来,二人下意识眯起双眼。

  这是一处废弃枯井,隐于荒寂后山。

  极目远眺,一座雄关巍峨矗立,关隘上空一面黑色大纛猎猎迎风,绣着苍劲的“雍”字,却透着满目萧索。

  鸣沙关。

  姜离心头猛地一沉。

  她记得书中轨迹,自地宫脱险之后,等待他们的,本就是一场牵动国运的边关血战。

  未等两人爬出井口,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

  “什么人!”

  厉声喝止响起,几名巡逻士兵持矛迅速围拢。

  看清井下二人狼狈却难掩气韵的模样,尤其萧景珩破损袍服上隐约可见的皇子规制纹样,一众士兵皆是满脸惊疑。

  不多时,一名身披重甲的中年将领匆匆赶来。

  脸上泪痕未干,神色尽是绝望颓靡。

  望见萧景珩的刹那,他先是一怔,随即如抓住最后救命稻草,噗通跪地,声音嘶哑悲怆:

  “末将王德忠,叩见九殿下!殿下,您总算回来了!”

  萧景珩扶着井壁勉强站稳,眉头紧锁,沉声问道:

  “王副将,何事慌乱?陈大将军何在?”

  王德忠猛地抬头,七尺铁血汉子此刻泪流满面,声音颤抖几乎不成调:

  “陈将军……三时辰前为掩护大军撤退,误入北狄埋伏,已然……战死沙场!”

  消息如重锤轰落,狠狠砸在萧景珩心上。

  姜离心底亦是骤然沉到谷底。

  主帅阵亡,局势比原著里还要凶险数倍。

  王德忠强忍悲意,语速极快急禀:

  “北狄主帅拓跋烈亲率五万大军,已将鸣沙关三面合围!关内如今只剩不足五千残兵,粮草仅够支撑五日!京城援军最快,也要三日方能抵达!”

  五千残兵对阵五万铁骑。

  三面合围,粮草将尽,援军远水难救近火。

  妥妥的死局。

  士兵们将二人接应出井口,护送前往关内临时帅府。

  军医为萧景珩诊治伤势,神色越看越凝重。

  左腿骨裂,肩背多处重创挫伤,失血过多,再加长久浸泡寒河,身躯早已亏空到极致。

  “殿下伤势凶险,万万不可再劳心费神,务必立刻静养调息!”军医恳切劝谏。

  萧景珩却置若罔闻。

  倚在榻上,目光穿透帐门,望向城楼方向。

  天际被战前阴云染成一片昏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帐外恐慌弥漫。

  主帅战死的消息如瘟疫蔓延,将士士气崩盘,城内百姓人心惶惶,整座鸣沙关都笼罩在死寂的死亡阴影里。

  帐内几名将领焦躁踱步,争执不休。

  有人主张趁合围未稳,从唯一东门突围,能逃多少算多少;

  有人执意死守待援,寄望于遥遥无期的朝廷援军。

  吵嚷纷乱,却无一人能拿出破局之策。

  “够了。”

  萧景珩声音虚弱,却自带穿透气场,瞬间压下所有喧闹。

  众将目光齐齐汇聚在他身上。

  他视线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一旁始终沉默伫立、静静凝视地形图的姜离身上。

  “本王如今伤势缠身,无法亲赴城楼坐镇。”

  他一字一句,语气平淡却威严沉凝,“自此刻起,鸣沙关所有军务,由我身旁书记官姜离,全权代我调度指挥。”

  一语落地,满帐哗然。

  “什么?!”

  王德忠率先出声反对,满脸急切,“殿下万万不可!她一介女流,不过文职书记官,怎能执掌边关军务?这可是五千将士的性命安危啊!”

  “是啊殿下,临阵换帅已是兵家大忌,更何况托付给一名女子……”

  其余将领纷纷附和,眼底轻蔑与质疑毫不掩饰。

  “本王的军令,你们听不懂?”

  萧景珩骤然剧烈咳嗽,嘴角溢出一丝淡红血迹,眼底却骤然覆上一层森然寒意。

  “她的命令,便是本王的命令。谁敢违抗,以叛国论处,立斩无赦!”

  满帐将领瞬间噤若寒蝉。

  谁都未曾见过素来闲散纨绔的九殿下,露出这般杀伐凛冽的神色。

  萧景珩不再理会众人,目光转向姜离。

  眼底森然寒气尽数褪去,只剩深沉到极致的全然信任。

  他没有多问计划,只以口型无声吐出两字:信你。

  姜离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颔首。

  迈步走到营帐中央,清冷眸光扫过一众惊疑不定的将领,沉声颁下临危受命的第一道将令。

  “传我军令。”

  她声线平静清冷,与帐内慌乱氛围格格不入。

  “一、鸣沙关四方城门,尽数大开。

  二、所有守城将士,卸去铠甲兵器,手持扫帚,沿街洒扫除尘。

  三、城中百姓各司其业,不得喧哗聚众,不得面露惶恐。

  三条军令,一炷香之内尽数执行。违令者——”

  她眸光寒芒乍现,淡淡吐出一字,“斩。”

  营帐瞬间死寂。

  若让女子掌兵已是荒唐,这三道命令简直疯癫至极。

  大开城门、将士卸甲扫街,分明是拱手献城,不战而降!

  “姜大人!”王德忠嘴唇都在发抖,满脸悲愤,“您这是要把鸣沙关拱手送人?我等将士宁可战死,绝不屈膝受降!”

  “我等宁死不降!”众将群情激奋。

  姜离丝毫未解释缘由,只冷冷看向王德忠,语气不带半分波澜:

  “违令者,斩。王副将,你想做第一个试令之人?”

  那眼神淡漠冰冷,宛如俯瞰死人。

  王德忠浑身发寒,下意识看向榻上萧景珩。

  九殿下闭目靠卧,一副全权托付、绝不干预的姿态。

  方才那句立斩无赦的军令,犹在耳畔盘旋。

  万般不甘,最终只能咬牙强忍,红着眼眶从牙缝挤出三字:

  “……遵命。”

  很快,鸣沙关上演了战争史上最诡异的一幕。

  沉重城门缓缓吱呀洞开,城门甬道空空荡荡,无兵无甲。

  城楼之上不见守卫士卒,只剩几面残破军旗在风中无力飘摇。

  城内街巷,本该厉兵秣马的将士尽数卸甲,手持扫帚,沉默机械清扫街面沙尘,安静得令人心慌。

  不多时,北狄先锋铁骑如黑云压城,滚滚兵临城下。

  马蹄扬尘遮天蔽日,肃杀军阵铺展关外。

  眼前景象,让北狄将士皆是满脸茫然。

  鸣沙关如同褪去所有防备,安安静静瘫在原地,仿佛任人宰割。

  “将军,这是何故?难不成知晓大军压境,直接开城归降?”身旁副将满脸愕然。

  拓跋烈勒紧马缰,浓眉紧锁,鹰隼般的眼眸里满是多疑审慎。

  他性情勇猛,却生性多疑。

  深谙大雍朝堂权谋诡计,越反常的平静,越暗藏杀机。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般诡异景象,反倒让他不敢贸然攻城。

  “遣一队斥候潜入城中探查,切勿惊动旁人,彻查街巷院落,看是否暗藏伏兵。”拓跋烈沉声下令。

  数队精锐斥候悄无声息潜入关内。

  穿行街巷院落,所见景象尽数一致:

  将士扫地,百姓安居家门,无兵马调动,无伏兵藏匿,整座城池平静得透着诡异。

  斥候回报:城中如常,未见埋伏。

  拓跋烈眼底疑色反倒愈发浓重。

  就在此时,城楼之上,一道单薄身影缓缓走上高台。

  素色长裙,身形清瘦,在雄关城楼映衬下,渺小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她独自立于残破帅旗之下,从容摆上香案,燃起三炷清香。

  随后盘膝坐于案前,膝上横放一张古琴。

  拓跋烈眯起眼眸,一眼认出那是大雍文人专属的琴器。

  五万大军兵临城下,一介弱女子独自城头焚香抚琴。

  这般姿态,分明是极致的蔑视。

  姜离指尖轻落琴弦,身侧摆着一枚从古墓带出的奇特陶瓮。

  她微微调整角度,让瓮口正对城外,借陶瓮共鸣聚音。

  铮——

  一声清越琴音荡开,借瓮腔放大数倍,穿透战场喧嚣,清晰落入每一名北狄将士耳中,带着奇异的安定气场。

  紧接着,她清冷声线远远传开,沉稳淡然,仿若与老友闲谈:

  “拓跋将军,久闻大名。小女子在此,恭候多时。”

  “我知将军神勇,五万铁骑破城只在旦夕。只是不知,将军是否也在等候一人?”

  拓跋烈沉默不语,冷眸死死盯住城头女子。

  姜离唇角勾起一抹淡不可察的弧度。

  她深知拓跋烈心结,北狄小王子阿史那云手握重兵,野心勃勃,是他最大政敌。

  “算算时日,阿史那云的三万精锐,也该赶来与将军‘会师’了。”

  “将军此刻强行攻城,纵然破城,也必惨胜折损兵力。到那时,这份泼天战功,怕是要落入旁人囊中。”

  一语戳中要害。

  拓跋烈心头巨震!

  阿史那云的动向,这大雍女子怎会知晓得一清二楚?

  是大雍在北狄王庭安插了内应?

  还是阿史那云早已与大雍暗中勾结,设下圈套,借关内棋局消耗他的兵力?

  无数揣测瞬间在他脑海翻涌。

  城内诡异空城、城头女子抚琴惑局、再加上这句直击权斗要害的提点,所有线索交织,疑虑瞬间放大百倍。

  攻城,若藏伏兵,五万大军恐遭重创;

  即便无伏兵,血战惨胜,只会白白便宜伺机赶来的阿史那云。

  不攻城,又落得怯战避敌的名声,折损主帅威严。

  拓跋烈陷入两难绝境。

  他望着城头云淡风轻的女子,第一次生出一股无力感——

  自己面对的,从不是一座孤城,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人心迷局。

  良久,他缓缓抬手,沉声下达一道令所有副将错愕的军令:

  “全军后退十里,就地安营扎寨!”

  围而不攻,暂缓动静,先彻查阿史那云行军动向,再做决断。

  黑压压的北狄军阵如潮水缓缓退去。

  城楼上,那些被迫执帚扫地的大雍将士,个个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五万铁骑,竟被一座空城、一个女子,硬生生逼退十里。

  姜离轻按琴弦,止住琴音。

  夜风掠过衣襟,她后背早已被冷汗尽数浸透。

  空城之计,险险告成。

  她为鸣沙关、为萧景珩,争来了一日宝贵喘息之机。

  可她比谁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瞒天过海。

  一旦拓跋烈耐心耗尽、识破骗局,等待关内的,必将是百倍疯狂的血战。

  夜幕垂落,帅府营帐灯火通明。

  姜离召集所有尚能议事的将领,连强撑着坐起身的萧景珩也端坐其中。

  望着众人脸上残留的困惑惊惧,以及悄然生出的几分敬畏,她将鸣沙关地形图铺开在案前。

  “白日空城抚琴,只是演给拓跋烈看的一场戏。”

  她声线清冷坚定,划破夜色寂静,“现在,我告诉诸位——真正的仗,该怎么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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