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以身为饵,王见王
她目光扫过帐内一张张惊魂未定的面庞,最终落向桌上摊开的鸣沙关地形图。
指尖划过蜿蜒山脉与河谷,留下一道冰冷利落的轨迹。
“拓跋烈生性多疑,更极度自负。空城计只能瞒他一时,瞒不住一世。”
“他如今退兵十里,不是怯战,是在静观查探。眼下只盯两件事:其一,城内是否真伏重兵;其二,政敌北狄小王子阿史那云的行军动向。”
帐中众人屏息凝神。
白日那惊世空城计,早已让无人敢轻视眼前女子的每一句研判。
“所以,我们真正可用的时机,只有今夜。”
姜离指尖重重按在地图一处狭长谷地。
抬眸望向榻上脸色仍显苍白、眼神却锐利如锋的萧景珩。
“鸣沙关后山,有一条废弃牧羊人古道。可绕开北狄所有岗哨,直插大营后方鸣沙谷。”
“据我所知,此路隐秘,唯有本地老猎户与皇室暗卫知晓。”
萧景珩深深看了她一眼,瞬间读懂她话语里隐晦的信息来源,沉声应道:
“确有此道。行路艰险,轻骑勉强可过。”
“我要你亲自挑选两千精锐轻骑,今夜子时之前,借夜色山势绕至鸣沙谷潜伏待命。”
姜离语气没有半分迟疑,“记住,不见我信号,绝不可妄动。”
话音落下,王德忠等人当场哗然。
“殿下重伤未愈,怎可亲身涉险……”
“我去。”
萧景珩出声打断,声线不高,却掷地有声。
他强撑着坐直身躯,目光灼灼锁住姜离:
“要我怎么做,直说便是。”
“夜袭帅帐,斩杀拓跋烈。”
姜离一字一顿,道出近乎疯狂的谋划。
营帐瞬间陷入死寂,只剩此起彼伏的粗重喘息。
主动出击?
以两千疲敝将士,直冲五万大军中枢帅帐?
这早已不是冒险,分明是以身赴死。
“你,就是信号。”
姜离无视众人惊骇,目光只凝在萧景珩身上。
“明日清晨,我会亲自将拓跋烈引至城下。待到城头雍字帅旗应声倒下,便是你从后山后方突袭之时。前后夹击,直摧中军,断他首尾呼应之势。”
“你?”王德忠满脸难以置信,“拓跋烈已然心生戒备,怎会轻易再被引出?”
姜离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弧度。
“他一定会来。”
“因为明日立在城楼之上的,不是我,是九皇子——萧景珩。”
翌日,天色微明。
薄曦破晓,给雄关镀上一层惨淡鎏金。
只是今日鸣沙关的氛围,比昨日空城计更添诡异,透着一股明目张胆的疯狂挑衅。
数面缴获的北狄异兽战旗,被倒插在城楼垛口,赤裸裸羞辱昔日旗主。
几名嗓门洪亮的士卒,依姜离吩咐,用半生不熟的北狄语在城头高声叫阵。
字字刺耳,句句直指拓跋烈的威名与尊严。
“缩头乌龟拓跋烈,可敢出关一战!”
“草原狼王,原来是见敌便逃的野狗懦夫!”
城头骂声震天,城下北狄斥候怒不可遏,即刻飞马奔回大营传报。
喧嚣叫骂声里,一道挺拔身影缓步踏上城楼,立于迎风猎猎的雍字帅旗之下。
玄色暗金皇子锦袍,腰间鲨鱼皮鞘长剑,身姿端凝挺拔。
晨光里面容稍显朦胧,那与生俱来的皇家贵气与凛然威压,隔着遥远距离也慑人心神。
王德忠一众将领立在远处,心底阵阵发紧。
这身王袍、这柄佩剑,本属萧景珩。
可此刻袍中人,却是姜离。
长发高束藏进冠冕,她本就身形高挑,换上男装远观望去,竟与萧景珩有七八分神似。
她把自己,化作了一枚饵。
一枚以大雍皇子身份为赌、足以引动全局的致命诱饵。
十里之外,北狄大营帅帐,气氛冷若寒冰。
拓跋烈一夜未眠,探子接连传回两道军情。
坏消息其一:政敌小王子阿史那云,果然亲率三万精锐,打着增援旗号朝鸣沙关急行,两日之内便可抵达关下。
更坏消息其二:鸣沙关城头,那故作高深的大雍主将,正用最恶毒言语当众折辱他,还倒挂军旗挑衅。
“大帅!大雍皇子在城头指名辱骂,还倒置我军战旗,欺人太甚!”一名将领匆匆闯入帅帐,满面愤懑屈辱。
拓跋烈猛地攥碎手中牛角杯,酒液混着指缝血丝滴落。
阿史那云的动向,印证了他心底所有猜忌。
城头刻意羞辱,更是彻底点燃胸中怒火。
瞬息之间,他便将所有线索串成一环:
那大雍皇子早已算准阿史那云心怀异心,先用空城计拖延时日,坐看他二人内耗,好渔翁得利。
如今更是气焰嚣张,自以为稳操胜券,便肆无忌惮折辱他威名,想让他沦为草原笑柄!
何其歹毒,何其狂妄!
“真当我拓跋烈是吓破胆的羔羊?”
拓跋烈低吼着霍然起身,鹰隼眼眸燃满暴怒烈焰。
“我纵横草原二十年,从未受过这般奇耻大辱!传我将令!”
声如惊雷,震彻帅帐。
“命呼延灼为先锋,点我帐下三千黑甲亲骑,随我出关!今日我要亲手斩下那大雍皇子首级,以他鲜血,洗刷军旗屈辱!”
他彻底被怒火冲散理智。
多疑与谨慎尽数抛诸脑后,只剩草原霸主的骄傲与被触逆鳞的狂怒。
不再围城试探,不再步步谋划。
他要用最野蛮、最直接的方式,踏破城关,阵前斩将,以一场酣胜稳固自身威望。
轰隆隆——
雷霆马蹄自远方滚来,震得大地隐隐震颤。
三千黑甲重骑,是拓跋烈最精锐的亲卫死士,人马尽披重甲,如黑色钢铁洪流,裹挟毁灭之势,直扑鸣沙关。
前锋处,北狄第一勇士呼延灼挥舞巨大狼牙棒,面目狰狞,战意滔天。
身后,拓跋烈持刀策马,杀意凛冽。
城楼上,姜离静静望着逼近的黑色阴云,神色平静无波。
“放。”
她没有下令放箭,只吐出一字。
话音落下,城墙下早已待命的士卒,将火把掷入数十个堆满浸油湿草的深坑。
呼——
烈火瞬间腾起,却无烈焰冲天,唯有滚滚浓黑狼烟翻涌升空。
烟雾浓稠刺鼻,借着风势,在城关与骑兵冲锋之间,铺开一道百丈宽的烟障,彻底遮蔽北狄视线。
“什么鬼雾气!”
高速冲锋的黑骑一头扎进浓雾,战马嘶鸣、士卒咒骂瞬间乱作一片。
视野尽失,前路难辨。
下一刻,混乱骤然爆发。
雾中暗藏的绊马索接连触发,奔马骤然栽倒,将骑士狠狠掀飞。
紧随其后,无数尖锐地刺隐于地面,战马踏中便凄厉惨嚎,轰然倒地,连锁带倒大片后续骑兵。
钢铁洪流前锋,转瞬阵脚大乱,人仰马翻,自相践踏。
“冲破烟雾,不得停滞!”
浓雾中,呼延灼吼声如雷。
他悍勇绝伦,凭一身蛮力与战场直觉,硬生生从乱军里杀出一条血路,第一个冲破烟障。
紧随其后,拓跋烈带着百余亲卫也破雾而出。
阵型虽乱,他目光却死死锁定帅旗下那道身影,杀意分毫未减。
“萧景珩!纳命来!”
怒吼声中,他策马狂奔,直指城楼。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城墙上,弓箭手早已拉弓满月,冰冷箭头齐齐锁定冲出烟雾的敌首,只待一声令下,便可万箭齐发。
姜离视线微微凝住。
她天赋异禀的洞察视野里,拓跋烈周身脉络光纹清晰无比。
左肩一处本就黯淡的旧伤节点,因暴怒狂奔、气血翻涌,正疯狂闪烁不祥暗红微光——
那是他与生俱来的破绽,也是致命死门。
就在此刻,一声极细微的鹰啼,自遥远后山穿透战场喧嚣,清晰落入耳中。
信号至。
萧景珩两千轻骑,已然就位。
决战,已至临界点。
城楼诸将目光齐聚姜离,都在等她下达放箭军令。
王德忠手心满是冷汗。
拓跋烈已入最佳射程,只要箭雨落下,纵然不能当场格杀,也必重创其根基。
可姜离双唇紧抿,迟迟未发一言。
她没有抬手,没有挥令。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里,她猛地转身,伸手死死攥住身旁那面巨大雍字帅旗的冰冷旗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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